半暮长河

坑品不好,常年失踪

【DGM/神亚】忍冬

我用生命大搞ooc。一些注释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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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



巴尔莫勒尔的钟没有秒针,且走得不准;神田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他路过城里钟表店,一橱窗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表盘,指针滴答作响,通通比外头钟楼上最大最气派的那只慢上三分钟。本地人说这是防止有人外出赶不上火车——神田对是否要知道这一原因兴致缺缺,自然没有主动去问,是钟表店老板推门出来见他驻足,主动上前作的解释。他上下打量神田一番,开始向外地人推荐自家店里卖的怀表,神田转身就走,老板在身后拔高声调喊话,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像个呱噪的鹦鹉。

“只卖——20——先令!——20!你能找到最好的怀表!”

外来者置若罔闻,他同豆芽菜两手空空从天而降,身上银饰已经抵换出去,能住得起旅店还得多亏城中小酒馆夜间生意红火,而不情不愿与他绑定的旅伴刚好打得一手好扑克,就算这样他俩也还是差点沦落到为争抢一条发绳言语相激。虽说在他们通过那扇门之前也没能做到吃穿住行不发愁,但两个互看不顺眼的人一起憋屈讨生活的日子怎么看都不比先前好,毕竟乔尼还是站在他们中间的乐天派。

时值清晨,雾气还未消散,街道上行人摊贩陆续开始活动,门扉在两侧一扇扇打开,有人在这时才推开酒馆的门踉跄着晃出来。鱼贩拉着板车在街的另一头出现,木板嘎吱嘎吱,木轮哗啦碾过路上水坑,拉车的人操着本地口音互相打趣,老查理昨夜为了一网鱼险些掉下海,收网称重却还没到平日平均线;两旁行人给他们让路,神田漫不经心地找了个地方站定,他呼出一口白气来,眼见老查理的烟枪朝说话的年轻人敲下去。板车在他眼前闹哄哄地驶过,载着新鲜海鱼,一尾叠一尾,在晨雾里堆成一座会反光的山包。

钟楼在所有人头顶上伫立,此时不是整点,它就同后方的城堡一样沉默。尽管外观设计上颇有出入,巴尔莫勒尔钟楼不可避免地会让神田联想起坐落在伦敦的那座地标建筑。教团有方舟之前他就为了出任务跑过欧洲大陆各地,类似建筑见过太多,有时还难以避免地得过去爬上一爬,不得不说作为战斗中的可利用地形而言,高耸的教堂和钟楼确实有其独有优势。除此之外,它们的存在意义就更像是无声的炫耀和威慑。

这地方的天气倒是和伦敦差不多。细想起来这是总部搬迁后神田头一次再踏上大英帝国土地,还是拜不假思索就开门的豆芽所赐。说怀念也谈不上,对他而言,要想有意义特殊的事物产生并不容易;而亚连就与他不同。或说,至少一开始看上去是这样。这就多少令人感到焦躁,其中原因又难以完全言明,有那家伙在身边时他总是更容易失去耐心。明亮晨光开始打上巴尔莫勒尔的尖顶,主道上来去行人更多,自行车丁零当啷在不远处响,然后是门上挂的铃铛动起来。一扇门在他身后被推开了。

神田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站在面包店门口,店主已经准备好开业,窗帘门帘尽数拉开,烘焙的香气从门里钻到大街上。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偻着背踩在台阶上也才有神田胸口高,围裙带白色荷叶边,还沾着面粉印子。她顶着满脸皱纹,朝神田慈眉善目地笑了一笑,那笑容带有纯粹善意,他从前在豆芽脸上时常见到,当然没有一次是对着他。神田面无表情,转身想走,心想真不愧是豆芽“开始之地”,不难想象马纳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走出两步,再回头去,老太太也还是站在那里。


那是一场发生在前两天的闹剧了——神田推开旅店房门时,亚连•沃克正挂在窗台上。窗框比他矮上一点,他得缩起脖子弯一点腰才能把自己委委屈屈地塞进那个位置,一手扒在窗框外面,一手扶着顶,就保持着这个要出不出要退不退的姿势,与神田无言对视三秒钟。

三秒后他看起来是想要说什么的,在他能说出话来之前神田就已一个箭步冲上去,稳准狠扯住他前襟,将他一把扯回屋里。在对方来不及做何准备的情况下,神田可以靠骤然爆发的力量把这个小矮子拎鸡仔一样拎起来,他抓住亚连,杀气腾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不客气的数落。

“我不是早跟你说还想再跑就杀了你吗!!”

豆芽在他掌下扑腾,脸上又露出那种困扰且不耐的表情。神田生气黑脸时不可谓不吓人,但他在与亚连相处时又总是生气黑脸,或许因为如此这个笨蛋才根本没在怕他。神田吼完话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再辩解了,了不起的亚连•沃克,一条腿还挂在窗外,他抬起另一条腿来,当空对着神田胸口踹去。

“能不能不要老是没搞清情况就自说自话啊!!”

“这么一目了然的情况还需要我去搞清楚吗?!”

他们又开始吵架,当中夹杂亚连气急败坏的肢体反抗,占据先机的神田则恶狠狠地制住他。房门没有关紧,过路房客经过时脚步声听起来都像仓惶逃命。对于双方而言或许难以承认,但争吵在眼下也算不得是一件坏事了,毕竟他们从过去开始就总是吵,刚认识时在吵,出任务时在吵,去日本吵,回总部吵,搬迁也吵,分别吵,重逢吵,而今身在逃亡路上依然一点就着。他们在面对他人时尚可多有几分耐心,在彼此面前就好像直接退化,在大喊大叫和拳脚相向之外实在很难有所交流。神田心里憋了话,有心想好好告诉他,一路走到今天也未能开口,豆芽一旦冷嘲热讽,再吵起来他也就顾不上了。

他捏着亚连衣领,说他是不让人省心老是制造麻烦事的笨蛋;对方一手一腿死扒在窗外,梗着脖子骂神田是不听人说话有交流障碍的白痴。二人你来我往,言语机锋几个来回,各自都已经偏离最初主题。这时候大开的窗户外传来一声猫叫,声音又细又低,听着没什么力气。

“咪……”

二人不约而同闭了嘴,神田跟亚连一起探头往外看。他们住旅店三层,窗外往下是二楼阳台,几盆枯死的植物放在边上,其余空间全部堆满纸箱杂物,想来应该没有让房客入住。猫叫过一声就没了动静,亚连伸手去掰神田的脸,指着一处跟他说,在那里。

要找到那只猫确实需要费点力气,神田眯眼去看,它窝在角落里,被几个箱子挡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一点毛发灰扑扑的,得仔细看才会发现它还有所起伏,是个会呼吸的活物。

“我之前听到它在叫。”

“……”

神田收回眼神,亚连正皱着脸斜睨他。 

“就跟你说了要搞清楚状况啊。快放手。”

“嘁。”

神田终于松开钳制亚连衣领的手,矮个子的驱魔师晃了几下,重新找到平衡,把自己塞回窗框之间。

他本来有许多句刻薄话可以说,到头来却只发出这么一个稍带恶意的气音。豆芽菜没再看他,把另一条腿也跨至窗外,松开手就跃下去。亚连稳稳地落在纸箱杂物之间,踮起脚跨开腿,在乱糟糟摆放无序的障碍物中探出一条道来,神田站在窗口,看他半跪在地上,伸手推开那几个阻碍视线的箱子,整个人往那方向前倾过去。角度原因,亚连只有一个后脑勺对着他,虽然看不见,但神田并不难想象这人会是什么表情。

他打心底发出不耐的咂舌声,短暂地将视线游离开去,最终还是又落回了那家伙的后脑。比起刚到教团的时候,豆芽菜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不过个子倒是没怎么蹿),他用一根发绳整齐地将之束起。他将方舟的门开在半空,还戴了一只倒霉催的电击手铐,事后神田压着头发低头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自己丢失的发绳在哪里,本来这倒也没什么——如果当天傍晚没有不下十人在酒馆里对黑发及腰面容清秀的他出言调戏的话。

当晚杀神在侧,手握长刀,亚连在牌局上面带微笑大杀四方,出门后从兜里摸出被斩断的领结扔给他,“条件有限你先拿这个凑合一下好啦。”

说这话时这英国绅士心情不错,如今手握二人经济命脉的是他,自然也是有意调笑,神田本想发难,或是干脆上手强抢他正经发绳了事,最后居然也只是不咸不淡地互相刺了几句,那断掉的领结也就这么短暂地待在了他头发上。在以前他应该确实会发发脾气的,来搭话的大不了见一个砍一个,不管怎样也不该接受豆芽好意。如今究竟是哪里有了变化,光思考起来就感到复杂,只是——

“喂神田,你接一下。”

他向下望去,小矮子找了两个箱子垫脚,仰着脸站在那,脏兮兮灰扑扑的毛球缩成一小团躺在他手心里。

“……哈?”

“‘哈?’是什么意思,我带着它不好爬上去吧?”

“……”

眼神对抗数秒,神田咬着牙探出身去,从亚连手里接过那只猫。爱丁堡的冬日早晨寒气遍布,幼猫的腹部贴着他皮肤,散发着温热——搞不好是别人手上温度——但背部毛发湿漉漉,还带着水气。它实在太瘦小,窝成一团瑟瑟发抖,呼吸有气无力,不知道已经在角落里独自躺了多久,好像再发不出声音,也睁不开眼睛。

神田看着它目光一沉。亚连灵巧地攀上窗户,微低头让自己安然回到室内,见另一人动作僵硬面色不虞,双眼立刻就亮起来:“怎么了神田,和动物果然不能好好相处吗?”

“没用的。”神田截断他,“太晚了,你救不了它。”

如果亚连有心同他争吵,或是一心想证明什么,就该反问他明明没有饲养动物的经验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而神田会固执地重复:已经太晚了,它随时可能会死,你做什么都没用的。天气原因,物质有限,何况它这么小就被母猫遗弃。亚连却没再反驳,他眼中戏谑淡下去,另一种柔和情绪涌上来淹没他眼神。窗外该是冬日里天光破云的好天气,阳光照在亚连头发上闪闪发亮。

他看着神田手里的幼猫,“我知道的。”他说。了不起的亚连•沃克,开口说一句话就让神田烦躁起来,当即想解下刀去敲他脑壳。


许多天、许多次,神田暗自压下这种不快,如果缇艾多尔在场,或许会露出马车外那种意味深长眼神。不容易吧优君——神田偶尔抬头见他在笑,每次都在自己面对豆芽顿觉手足无措之际,觉得他笑容眼神都在说这一句话。处理亚连带来的各种突发事件已经可谓是麻烦,与亚连本人相处更是让人头痛,神田常想与其这么麻烦不如一刀把豆芽砍了算了,乔尼每每扑过去拦在中间说不行不可以动用暴力,亚连伤还没好,万一诺亚化怎么办?神田听完也就作罢,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嘴上那么说着,其实压根还没把刀抽出来。那天开始就没有乔尼了,不仅没有乔尼,六幻也已经斩入亚连手背,但他依然停手了;他虽然仍在恼火,却选择收刀入鞘。

缇艾多尔又该笑了,神田不喜欢他有时的高深莫测做派,偏偏他又总是对的。


豆芽菜实在气人,他在惹神田不爽这方面可谓专家,笑也烦人哭也烦人。他做的选择神田都不赞同,说的话神田都不爱听,亚连会说:我理解,但是……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明白,所以我必须……

……我必须留下,我必须走,我必须为别人着想,我必须拯救,必须付出,必须尝试……

言行不一。神田气得牙痒,你那是真的明白吗?他扯不回亚连,暴力威慑的效果也打了折扣,从前他乐于看豆芽撞墙,如今局面急转直下,结果八成是他跟着豆芽一同撞墙——想到这里他就更加恼火。

世上还存在其他和亚连相似的人,神田丝毫不想与他们中任何一个扯上关系。面包店的老太太执着地想把早晨的第一炉面包送他,因为他是店门口站着的头一位客人,老太太继承家业在这开了一辈子店了,说这是父辈留下来的传统。见鬼,见鬼的面包店,见鬼的传统。神田不想接,别的不提,他抱着一纸袋面包回旅店必定要遭到亚连嘲笑。紧接着亚连就从他身后出现了,顶着被诅咒的白发,靴管上还沾着露水,热情洋溢,赶上来问那老太太好。

神田知道他先前在哪里,除那之外他好像没什么多的地方可去似的。现在他也不怎么担心亚连会忽然跑掉,除非对方放心得下那只快病死的猫。它一丁点好转迹象也没有,奇迹并未发生,或许现实就是如此。

豆芽菜接过面包,掏钱从隔壁牛奶铺店员那买来瓶装牛奶,又顺势往袋子里添了果酱和罐头,抱着那个散发着温暖香气的牛皮纸袋走回神田身边来,问他为什么不接受人家好意。

神田说,“无聊。”不仅无聊,还可能惹上不好处理的麻烦事。眼下驱魔师都成了镰刀一扫就倒下一片的麦茬,他曾经告诫豆芽别做什么增进双方感情的蠢事,自己也长期信奉陌生人就该是陌生人的真理。

他们并肩走在人声嘈杂中,日头逐渐高升,亚连嘴里已然咬上一块牛角面包,闻言含糊嘀咕了一句也是啊,见怪不怪地转过脸去。

那天开始神田每每途经那家店就总被花白头发的店主喊住,有时还得经受其左邻右舍男女老少的共同招呼。他木着脸,心里憋火,六幻在鞘里嗡嗡响,他不打算接话,只觉得豆芽菜此人确实是易招惹麻烦事的糟糕体质。老太太仔细将纸袋封好口递给他,感慨与他同行的那位应该是离家很久的本地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小时候一定也吃过她烤的面包。神田这才意识到亚连与商贩聊天说话时都带一点本地口音,和自己说话又恢复如常。稀奇。他倒确实适合做云游四方的街头艺人,好像生来知道该如何让自己融入人群,如何运用各种小伎俩做到讨人喜欢。

这恰恰构成神田看他不爽的又一个原因。

从前应该是发生过那种事的,村落里对他笑的小孩变成废墟下压着的破布娃娃,慷慨的行路人来不及躲闪率先被恶魔的枪炮对准,教团里结界班一波一波换人,每次出任务都碰不到相识的搜查员。你以为他们喜欢你,亚连•沃克,但凡没能救到其中一个,都会有人恨你。

然而亚连实际上并不介意遭人嫉恨,他又会说,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然后继续一意孤行,固执到令人头痛。

神田掏钱买了面包,因为他不再是早晨站在店门口的第一个客人。他走回旅店,打算和豆芽提一提离开事宜,他们总不能在这地方滞留太久。检察官依然活着(尽管亚连显然并不知情),以他的能力而言找到此处也是迟早的事,教团也依然在后方,比起没线索的乔尼怎么想都要来得快些。

他推开门,亚连不在屋里,那只猫也不见了。


神田思考,豆芽会将它埋到哪里去?答案或许是唯一的,他直接从窗户一跃而下,扭头往城外那处地方跑去。他是对的,也是错的:亚连在城外,离他们掉下来的地方还有好一段距离。他蹲在一棵树底下,双手接触土壤,动作轻柔地堆起一个土包。神田想,这肯定不是库洛斯教他的。

他站到亚连身后,呼出的白气短暂地将豆芽菜的身影模糊。亚连穿着外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拿,实际上他们也并没有任何行李;他刚买的面包还在房间桌上,亚连没吃完的果酱也放在那。那只幼猫就这样死了,丝毫不出神田所料,亚连不是什么神医,手上也没有魔法,反而除了诅咒空无一物。他的背影看上去倒不难过,毕竟他也早说过可以预料到这一结果。

“我们该走了。”他的背影说,这本是神田想对他讲的话。

“你不刻点什么吗。”神田抱着手臂,望向土堆上方的那棵树。他记得那个埋了“亚连”的地方,那里有曾经的人留下的痕迹。

亚连却摇头了,“我什么也没能为它做,”他轻声说,“我只是陪了它几天罢了。现在它走了,如果擅自在这留下我个人的记号的话,不是显得太傲慢了吗。”

傲慢。神田为这个词无声地挑起了嘴角。亚连转过身,把手揣进兜里,神田堵住他,似一道人形天堑。

“光是日期的话没什么要紧吧。”

亚连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神田平静地与他对视。傲慢,他重又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在亚连明知无用还是选择留下它时就已经是傲慢的了,在选择捞它上来时他是傲慢的,在擅自接下那袋面包时他是傲慢的,在打开门选择离开时他是傲慢的。亚连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仁慈和清醒让他显得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如果不做驱魔师最好找个教堂去做神父,但做街头艺人也未尝不可,他自有能力把惹人发笑一事作为第一原则然后做得大公无私。

亚连•沃克就是如此。或许就该以恶言阻止他救那只猫上来,这样他俩现在可能早就在等下一班火车,而不是待在这吹冷风。也该阻止他替自己接受别人厚赠,免得往后几天都得费神应付。不该同意拿他领结,结果好像变相承认他更有能力。或者更直接一点,不该有猫、老太太的面包、断掉的领结,它可以不用断,只要他当时在斩出第一刀时就对准豆芽的脑袋。神田做事极少会后悔,他也拒绝承认此刻正在为早已无法挽回的事懊恼。亚连拿着路边随手捡的石片,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当天日期,不远处城镇中巴尔莫勒尔的钟忽然敲响了,钟声响亮地回荡,实际上他们比其他地区所有人都要更早经历这次整点报时。

或许在那更早之前他就可以彻底斩断这些种种后续,亚连第一次敲响教团大门的那天,神田自楼顶飞身而下,那时他就该把这棵豆芽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从此不会有人让神田一天气急败坏数次,还跟个笨蛋吵很多智商掉线的架。

“神田?”

“?”

“石头不顺手,把你刀借我吧。”

“……你想都别想。”

亚连背对着他,双肩轻轻地抖动,神田确定那不是在哭。他完成最后一笔,拍拍手上尘土,向另一个方向看去一眼。神田率先转身迈开步伐。事到如今还是算了吧,他确实还有话没能说,至少目前还是再忍一忍,等到他把想传达的传达到位,到时候再砍这棵豆芽不迟。

“走了。”

脚步声轻轻的,又一次被他放过一马的沃克小跑两步,跟到他身侧。


end


后注:

这次漫画里作为场景的一部分出现的那个钟楼,就是巴尔莫勒尔钟楼,在苏格兰爱丁堡,是巴尔莫勒尔酒店的一部分,它从1902年开始被拨快三分钟,至今如此。查到资料说这座酒店的建造是为了应对爱丁堡1890年第四铁路桥通车后客流量的增加,我推测它的完工怎么也得1890年后。动笔前试图和亲友准确定位漫画时间未果,只能粗略以“假想19世纪末”为点展开想象,最后也决定按个人兴趣保留这个快了三分钟的未来设定。考据不严谨如果有更翔实的资料欢迎告知w。


【楚路】//

乱摸解压,ooc,认真纠结了半个小时决定还是打一下tag吧………

(要不然题目就叫冤冤相报吧(。




月底楚子航赴总部开会,他的常驻地离总部数千星里,必须经由两个空间站进行两次空间跳跃。路明非比他更远,得跳三次。他们这两届毕业后无不各奔东西,天南海北(现在或许得说“银河系南银河系北”)各自忙得脚不沾地。

这场会议时间选的不好,守夜人仍旧不知所踪,天鹅卫二的情况不容乐观,密党彻夜高谈阔论提出的建议是撤出天鹅港,昂热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狮心会众人每日小跑来去匆匆,总部传信三催四请,楚子航直拖到兰斯洛特康复出院、夏弥姐弟的调令正式下发才走。他顶着压力在最后一刻让密党老头子看到自己的脸,不想有人去得比他更迟——就是要空间跳跃三次的那位。

楚子航这趟没能见到路明非,去时没遇见,会议结束了也没有。恺撒作为直属上司,说路明非几天前去围剿一只混进联邦星域的五代种,他接到与会通知后还和恺撒有过通讯,确定直接在总部碰面。几天后的此刻没人能连上这位屠龙新星的个人终端,和他一起去的整个小队失去信号,在茫茫星域中不知正飘向哪里。

昂热亲自派了一支搜救队出去,楚子航路过港口时正好瞧见医疗舰穿过总部防护罩,淡金色的能量层缓慢合拢,他忽然想起失踪的弗拉梅尔导师。彼时会议已经开了三天,第五天时蕾娜塔——零——的通讯终于接进昂热办公室,谢天谢地他们与搜救队迎面相逢。

五代种只是诱饵,根据蕾娜塔提供的零碎信息,真正的敌人或许还是不可小觑的贵族种。小队遇伏,伤亡惨重,她作报告的当口路长官还在营养舱里躺着。与这个消息一同传到楚子航这里的还有苏茜的通讯,她肃着脸,简明扼要直取重点:兰斯洛特忽然旧伤复发,龙息指数飙到新高,紧急进了抢救室。

隔天清晨楚子航在走廊上偶遇恺撒,他这边倒了一个兰斯洛特,恺撒那边倒了个路明非,两个人都面色凝重步履匆忙。恺撒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提醒他路明非的船今天就该到了,楚子航点点头说我知道。恺撒问你不等么?听说他重伤还没醒。楚子航又说我知道。

恺撒问,你跟路明非多久没见面?楚子航说终端通话么?恺撒说不是,我指当面,面对面。他好像也不想真的知道答案,问完就话锋一转,说起在学校时发生的事,他们三人出任务时常被编成一队,路明非当年体术不如现在,打起来就躲到后面放冷枪,一枪一个准。

在龙族有关的事上他的运气不大好,楚子航说。他跟我抱怨说,这么多年出任务还是免不了要挨揍。

恺撒笑了,说我看他运气好得很,挨过揍之后总能摸到枪。

路明非没入校时恺撒和楚子航风头正劲,手下社团水火不容,事事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当年盛传他们俩的宿敌论,多年后在这样一个清晨,恺撒站在走廊上心平气和地叫他别为路明非担心——“诺诺说她要送你们俩一只蝴蝶犬。”他意有所指,说话时手指磨擦袖扣,楚子航扫一眼,看见上面刻了一个N。

他心想你再多说一点就会被路明非吐槽是在立flag,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路明非无奈嘀嘀咕咕的样子。“还可以找到那种古老的品种么?”他问。

恺撒露出个很有当年刚入学时风采的表情,越过他走了。

楚子航的穿梭艇顺利离港,他打开终端查看文书,边看边又想到恺撒刚才说的“你们”。他和路明非从来没有高调地宣称过什么,当年路明非会说师兄你周末有空么,我们出去吃个饭吧,我们去海边吧,我们一起打游戏吧。楚子航陪他打游戏一开始赢少输多,后来胜率直线上升,路明非坚称这是指导战,“这是为了弥补师兄你缺失的童年,假以时日你肯定能在游戏上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实际上楚子航从没和路明非以外的人打过游戏,毕业前毕业后都没有。

淡金色的防护罩缓缓打开一个口,楚子航抬头看向舷窗外,几架轻型舰将医疗舰围在中间,队列整齐,正依次往里进。楚子航愣了一下,他看向医疗舰的编号,意识到确实是几天前他目送出去的那一艘,紧接着他意识到路明非在那里。从狮心会驻地到总部须得空间跳跃两次,正常情况下路明非要三次,眼下也难说他是从哪里过来的。数月以来这是楚子航和路明非在物理距离上离得最近的一次,时长几秒钟,然后这距离就将不断拉大、拉大,拉到好几个空间站好几个星里之外。

诺诺说要送他们蝴蝶犬,未来路明非可能会说,师兄你记得回家喂狗啊。

楚子航回驻地探望兰斯洛特,向医生确认情况。一天内他终端里就塞满了待核对的文件,在一片天鹅港、卫二前线、补给确认表中他又一次看到苏茜的调职申请。路明非上次劝他签字批准,半开玩笑地说理由是诺诺觉得整个前线部队没人能和她比射击,只有苏茜过去可以与她一战。他刚把这份申请表调出来,文书官在外面说,有总部联络。

通讯信号转入,屏幕大亮,路明非制服整齐,双手摆在桌面上,坐在桌后看他。楚子航上将,他开口叫他军衔,楚子航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私人谈话。

经过商议,此次北二四星域发生的龙族入侵事件的基本情况,将军希望你能知悉。

楚子航点头说,明白。他说完想,原来是在北二四。

于是路明非开口叙述,他语气平稳,叙述内容清晰,楚子航毫不怀疑在进行这次通讯前他才刚刚从讨论会议上抽身。文书官推门进来递文件,老派的秘党高层在面对高机密信息时选择延续数个世纪前的做法,将它们印在珍贵的纸张上,从不在数据库中留档。楚子航翻阅文件,听路明非报告完毕,见缝插针提了几个疑点,路明非点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那么关于这件事,上将还有什么想问?”

楚子航抿一下嘴唇,问:你怎么样?

他慧眼如炬——或者不如讲,他经验丰富;秘党几位将军威严古板,这样的情报想来是等不起的,他在总部门口和路明非的医疗舰擦肩而过,回驻地不过一天就见恺撒口中重伤昏迷不醒的路明非坐起来开会。类似事件在楚子航印象里曾经发生过,主角不是路明非,是他自己。……或许也不只是有一次。

路中将在屏幕里微微笑了,那是个很浅的、社交性质明显的微笑;他的制服扣子直扣到下巴,坐姿板正。他说,谢谢上将,我没什么事。

他说完冲楚子航礼貌一颔首,通讯切断了。

楚子航在保密文件上签了字,一共好几页,纸张被翻得哗哗响。文书官拿好文件向他敬了个军礼,他点头示意人出去。门还没被推开,通讯请求在屏幕上亮起来,竟然又是路明非。

他明显换了个地方待着,领口扣子解开两颗,外套已经脱了,神色比之片刻前有了变化,好似疲惫和放松并存。

文书官啪地又敬了个礼,中将!

路明非挥了挥手。免啦——他拖着点声音说,不是工作通讯,我终端坏了,没办法,借军队设备用一下。
楚子航提醒他用军队设备每次通讯都有完全备案,路明非说他们还管感情交流么?说完就笑了。文书官轻咳一声,蹿出去带上门。

路明非歪在沙发上,伸手调整屏幕角度,楚子航皱眉盯着他袖管里露出来的胳膊。路明非神色坦然,主动报出事发至今在医疗舰待着的时长,说了个低得惊人的数字。

楚子航没说话,他就自顾自又换了个角度,干脆在沙发上躺下了。

“还没超过师兄你当年负伤作战的记录,我觉得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路明非转头和楚子航对视,“怎么都不说话,师兄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就想写这最后一句,爽了!溜了!

另:可能有那么一丢丢联系(真的是一丢丢,具体体现于:都是搞来爽的)的一个黑历史,http://moyuruo.lofter.com/post/2e5f9c_7d0a3e1

【神亚】投机取巧

快速爽的瞎扯淡流,ooc,片段灭文。

有作业的时候除了作业什么都想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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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认识叫亚连·沃克的人吗?

这就是你出现在我家阳台上的原因?

 

2.

以上对话发生在三十秒前,如果再继续把时钟往前拨,两分钟前神田拉开窗帘,和凭空出现在阳台上的陌生人大眼对小眼僵持瞪视长达十五秒钟。眼下他租住的公寓位于三十层,对于一栋城市里的公寓楼来说是个不算太高的位置——但是,仍然,光天化日之下,除非你是像鸟像飞机像子弹的超人,否则不该能有人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第一反应是入室行窃,扒手因为来源不明的固有观念撬开亚洲留学生的门锁,此类新闻总是屡见不鲜。然则,第一,神田家世清白,家里没矿,抽屉柜子里没有小金库,比他脸都干净;第二,此时是周二早晨九点半,他晨跑归来,外头旭日早就东升,脚底车水马龙,他想不通,得是多没有经验的扒手才会选择在这时作案。

神田快速低头扫了一眼,阳台门锁完好无损,锁芯紧扣;刚才开门回家时一切正常,窗户也无被动过的痕迹。那人站在门外,来路不明,方法未知,像是被风吹来的。

僵持过后他摸出手机准备报警,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何种诡异情况,警察或是消防员总是能替你妥善处理……他边解锁手机边想该怎么开口描述,我发现自家三十层的阳台上出现一个人,不,我不认识他……陌生人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先是满脸疑惑,继而像是忽然明白了。

“等等!等一下!我有话说!”

 

3.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那人说。

神田键盘上键入一个9。

好吧,好吧!先听我说!

他高举双手摆出个投降姿态:我没有恶意。

神田又摁了一个9:非法入室怎么能叫没有恶意。

我……你等等!他盯着神田的手指,你用的这是什么新型格雷姆吗——喂喂,你听着,不管怎么说先相信我吧,我认识你,我认识你!

“你叫神田优。”

神田手指悬停在第三个9上,隔着玻璃门和这位被风吹来的外来者眼神交流。他什么也没能读出来,除了诚挚,这人眼睛里写满了“我没有骗人”。

你是神田优。他盯着神田很慢地说,声音被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隔走大半。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本来其实不该和你说话的,但看样子不这样做事情就会很麻烦了吧。总之,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

那你是谁?神田问。

 

4.

你认识叫亚连·沃克的人吗?

 

5.

神田确实不认识什么沃克,他学校里或许有成百个沃克,在街上或许能遇见更多的沃克,但没有哪个沃克和他相识。在他看来这问题简直跟这人一样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人身上穿着一套有些厚重的衣服,脚上那双靴子看起来很热;他大睁着眼睛,在说完这话后展露出一个善意满分的微笑。神田对着那笑容皱眉了,不知为何感到暴躁。

我没兴趣招待酒鬼或是瘾君子,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跑到那去的,但如果你是个磕嗨了出现幻觉的白痴,现在原路滚蛋我可以先不报警。

陌生人脸上的笑就此垮掉。不愧是神田啊,在哪里说话都这么不好听。

他抱怨完在不大的阳台上退了一步:我不是酒鬼,也不是你说的那什么磕嗨的人,我的来路说来话长,不大好解释,而且现在暂时走不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这段时间内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条件是你也回答我。

非法入室为什么还和我谈条件?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吗?”陌生人眨眨眼睛歪头笑了,用手指在玻璃门上戳了一下,“为了你的安全和顾虑,这扇门可以不打开。”

 

6.

你怎么到这来的?

通过门。

哪扇门?

不要误会,不是任何一扇你家的门。门连接的地方是方舟,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我从门后出来后就到了这里。

三十层的阳台上?

三十层?

他低头看了看。

你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啊。

方舟是什么?

交通工具,就像火车和马车,但更快捷一些。

为什么说暂时走不了?

因为门关了,我好像暂时失去了对它的控制,但我猜,考姆伊会尽快解决问题把我带回去的,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

名字?

亚连,亚连·沃克。

我知道了。神田说,再次解锁了手机。现在我知道该怎么跟警察描述了,有个磕嗨了的幻想症患者通过想象中的交通工具出现在我家阳台上,是个矮子,特征是染成白色的头发,左脸有疤痕,名字是亚连·沃克。

“喂!”

 

7.

轮到我问问题了,沃克说。神田不置可否,他看了一眼挂钟,一小时后他有一门课,从公寓出发到学校得在路上耗费半个小时左右,考虑到早高峰期,这个时间可能还得稍加修正。

阳台上的沃克对他身陷的境况一无所知,访客靠在栏杆上,换了个姿势。

现在是哪一年?他郑重其事地问。

神田感到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每一部知名的穿越作品——电影或小说都是——总是不能缺少这句经典的台词作为正式剧情的开场白。现在是哪一年?这是在哪里?什么,原来xx年后伦敦眼和大本钟依然健在?

按一般剧情走向他不得不放弃接下来的那门课,改为拯救世界去了。一个穿越者(神田依然偏向于“一个幻想症患者”)出现在你家阳台上,穿戴整齐地和你聊天,终结者都没这么拍。

“3029年。”神田郑重其事地回答。

沃克看起来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方舟的坐标设定可以偏离出那么远的吗?

这你也信,神田说,我开始相信你了。

 

8.

你认识拉比吗?李娜丽呢?考姆伊呢?乔尼?林克?杰利?库洛乌利?缇艾多尔?

这不只一个问题。

总该有认识的人吧。

你说这些我一个都不认识。

好吧……沃克撇撇嘴,世界太大了,既然你存在于此,可能只是还没遇到吧。

我该认识你吗?

这个嘛,你都说了不认识了。

但你知道我是谁。

沃克摸摸鼻子,像是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就这个问题作出解释。

这和我的来路一样,说来话长。你想知道我就简短地说吧,信不信随便——“我认识另一个世界的你。”

他说话时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方舟是在点和点之间搭建通道、构造门的交通工具,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能出现误差和目标偏移,只是之前从没出现过,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经历,回去后考姆伊可能会拉着我问个没完吧。

神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你所在的……那个世界,他说,是什么样子?

 

9.

“你见过恶魔吗?不不不,不是传说里的那些,是……算了,那就是没见过。那么,诺亚应该也不存在吧。圣洁也没有反应。

“那么看着我,又把我当什么精神不正常的人了吧。无所谓了,以你的性格来说不这么想才奇怪呢。

“早说了信不信随你便,再不久我应该就要回去了,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哦。

“真好啊,神田你生活在一个这么安定的世界——我这么说大概会很奇怪,但既然不会再见了那也没关系。

“我的那个世界,虽然不这么太平,但还是很美,我非常喜欢。那里有我的伙伴,也有必须要去拯救的事物。我在方舟里忽然消失应该又会让别人担心了,回去以后得好好道歉才行。

“如何?不问问吗,那边的你是怎么样的?

“居然说没兴趣啊,神田你还真是……

“还是这么令人讨厌啊,连发型都不变一下吗,多少应该比那边那个好说话一点吧,一刀平。“

 

10.

我和你原来合不来啊,还真是意料之中。

明明是神田你太不友好了。

那你就是“太友好”的那一类吧,果然合不来。

沃克脸上浮现出半是无奈半是恼怒的神色:连见面就是找我吵架这点也一样,太好了,这边的我还不认识你。

“你怎么能确定这个世界也存在着你?”

 

11.

他在话出口后稍稍有些后悔,因为对方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

你说的对,我无法确定啊。过了一会儿沃克说道,但如果这也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他确实存在,这样一来,应该会在这个世界过上比我更安定的生活吧,我真诚祝福他。

“有这种可能性的话,还可以和大家相遇也说不定。”

几秒钟以内神田再次确定此人身上具有超出他认知的某种特点,他刻意的笑看起来真诚得过了头,但说这种话时又好像天生具有令人相信的力量。他好像在瘦小身体内封存起一只神明,于是永远宽容博大善良坚韧。像是被一根针戳了一下,神田眯眼打量沃克,想探明忽然出现的烦躁源于何处。

——你自己刚才不也说了,没遇见我是你的幸运啊。


12.

沃克眨眨眼睛,改口道:那可不一定,也许这边的我另有想法呢。

神田又去看表,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胡扯这么久简直他做过的年度最费解的事top 1。他不耐烦起来,想着要不还是报警算了,让警察把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白毛矮子小豆芽架去谈谈心,探讨一下哲学范围的本我真我超我和不知是不是哲学范围内的“另一个世界的我”。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走?你们那个方舟的技术人员是吃干饭的吗?

……居然接受得很快嘛。

别啰嗦了,你要么让我见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要么现在立刻马上从这跳下去我也不介意。

你有事的话先走也没关系。

真当我是在陪你打发时间吗?神田啧一声。把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人留在家里?

我又出不去——沃克朝门锁示意。神田本想继续回击,却见他忽然神色一整。

“你听见了吗?”

“再说这些脑子里冒泡的人才说的话我就真报——”

“原来你听不见啊。是歌声。”

 

13.

出于我个人的意愿,虽然对你说这种话也很别扭,但毕竟不是对“我那边那个你”,所以……

这边的亚连·沃克,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他能和大家相遇,包括和你。

谢谢你陪我说话,那么,再见。

 

14.

就是又看了一眼时间的功夫,神田再转头回来时,阳台上空无一人。

手机解锁后界面停留在电话按键,已输入两个9。神田伸手去开了阳台门,伦敦的晨间冷风直往屋里灌,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只是雨,没有雪、艳阳、台风、海啸;天上没有鸟、飞机、子弹、超人。世界喧哗如常,被风吹来的人又被风吹走了,门里门外只有他一个。

屏幕在他手里亮了一下,提示新的未读邮件。发信人缇艾多尔导师——先前出现在沃克口中的名字之一,他确实认识,但在当时选择了不对摸不清底细的人坦白。

神田点开看,邮件内容也一如往常。

优君下午有空来实验室一趟吗?带齐上次的书面资料。

 

0.

他继续往下翻。

库洛斯·马利安教授带的组好像来了新人,今天应该有机会介绍给大家认识,要好好相处啊,优君。





*英国报警电话是999

【神亚】冬青生于子夜(上)

感谢229夜的展开给我的强心针。
莫名其妙的AU,世界观揉合,又臭又长,ooc。 

冷坑发电靠自己。建议手机看,电脑等我改个背景色(。

《冬青生于子夜》
神田优/亚连·沃克
Summary:有那么一天,亚连偶遇神田的频率忽然直线上升,超过一般正常值。

——————————
星期三,整个上午的日程都被划进写有“咒术学考试”的大框里。早餐时亚连同其他在休息室挣扎至天亮的同胞一道晃进大厅,脚步虚浮地绕过四五个扎堆的女生,又停下来等一群低年级热热闹闹地经过。他们挨在一起走路,其中一个在人潮中甚至撞了他一下。

“对不起!”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亚连用视线追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在怀中抱书,低年级个个精神抖擞笑声响亮。他们还在练习的最难魔咒是漂浮术,不需要递交四英寸长的学术论文,通过草药学的要求只是熟练地给两盆曼德拉草换土。亚连疲惫地揉揉眉心,如今留给他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一只城堡里的幽灵从地板下青烟一样升起,阻断了他的目光。

“看一年级的女孩儿入迷了吗,小子?”幽灵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质问。亚连认出她是时常游荡在女生休息室壁画之间的温夫人,有蒲扇那么大的手掌。

“不,没有,我……”没等他回答完,一道金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跨过半个大厅,粗暴地从温夫人半透明的身躯中一穿而过,自半空一头扎进他怀里。那是挥着翅膀的蒂姆甘贝,它在亚连脖子上亲昵地蹭了蹭,张开嘴用尖牙轻轻触碰他的手指,才抖抖翅膀卷起尾巴落在主人肩上。

幽灵发出夸张的、有如歌剧演员一般的惊呼:

“真是无礼!”她双手捧心,好像那里真的被魔咒剜出了一道口子似的,“这真是,我的天呀……居然对一位高贵的女士……”

她在自己的尖叫中如来时一般轻飘飘地消散了。亚连小声对她说了句抱歉,有学生听到动静回头张望,他于是向对方回以一个稍带歉意的微笑。据说温夫人生前是城中小有名气的歌者,代表曲目是《茶花女》第一幕的结尾曲《只要自由》。有传闻说她偶尔会在深夜穿梭于壁画走廊,用抒情曲调同拥有卓越男中音技巧的前代校长在画框内外合唱。

入校五年来亚连从未有幸听过传闻中的《只要自由》,他一年级时城堡里出现一只神秘幽灵,夜夜在钟楼上唱歌,声音空灵美妙。那年亚连在牌局里大获全胜,被恼羞成怒的同期逼迫半夜上钟楼去一探究竟,他们站在门后听幽灵唱完了一整首歌,拉比越过他踹开门,幽灵面对人群尖叫一声转身逃跑……后来这只叫拉拉的幽灵成了每年圣诞晚会的固定嘉宾,负责演唱保留曲目《愿你光辉永驻》;将她捕获的一群人均因违反校规夜游城堡被罚以一个月的走廊扫除。

该事件教给众人用血泪书写的教训:不要违反校规,更不要同笑容和善的亚连•沃克打牌。

转眼今年圣诞也要到了,外头一天比一天冷,再过不久城堡各处就要被充满圣诞气息的装饰物填满。每到年末亚连都比其他时候更加疲惫,受过伤的左手在寒潮中隐隐作痛,在不合眼的夜里无数次地刷着存在感。

人渐渐多起来,各年级各学院到这时都该起床了。他挤在人堆里慢慢朝长桌挪动,蒂姆从他肩上跃至半空,摇摇摆摆地等了一会儿,还是一抖尾巴先一步飞走了。亚连走到桌前时它正叼着一块被啃了一半的曲奇,不知是怎么搞的,还有一点果酱夹心沾在它的翅膀上。

亚连伸手把那一点果酱抹掉,拉开椅子坐进自己惯常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碗冲泡好的麦片和一杯南瓜汁,此刻都还冒着温暖的热气。南瓜汁尝起来比以往似乎要更甜一些,亚连先仰头满足地灌下去大半杯,咂咂嘴把剩余半杯也一饮而尽。他挽起袖子开始正式狼吞虎咽,放回桌上的空杯被自动续满。五分钟后他发现考姆伊坐在对面,视线从手里那本《魔药精学指南》上方投过来。

“早啊前辈。”亚连嘴里咬着没咽下去的一块馅饼含糊不清地说。

考姆伊比他高出两届,春季学期结束后就将正式从学院毕业进入教团。他日前定下的方向是后勤部,扬言看中的只是教团的丰厚薪资,比起做驱魔师冲锋陷阵朝不保夕,不如待在后方拿钱给李娜丽包下商业区整一条街。

“早啊亚连,”妹控前辈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弯起来,“今天考试吗?”

七年级魔药学已经不再考试,改做研究课题。亚连前些天在休息室碰上和考姆伊一个组的利巴,埋头在羊皮纸和演算步骤里吐魂,放在手边的半块巧克力化得七七八八也毫无意识。亚连好心地走过去给他换上一只巧克力蛙,没过多久就听目击者说那只蛙跳出包装盒跃进了壁炉,一路翻山越岭给利巴的羊皮纸上留下几个脚印。

他点点头,问起对方课题进度。考姆伊伸手推眼镜,答他:“目前进行得非常顺利,最难的部分已经被攻略,只需要在实验阶段结束后交上报告就算大功告成了——说起这个,这次我决定……”

一阵嘈杂,大开的窗户外呼啦啦飞进一大片猫头鹰,滑翔机那样略过众人头顶,从上空将邮包和报纸抛摔在餐桌上。这阵叽叽喳喳的骚动过去后考姆伊放下书本,捡起《新晨报》展开,小声念起今日的头条标题:声誉的挽回?黑教团出资建设大批学校及福利设施……

“考姆伊前辈?”

“怎么了?”

“你刚才提到的课题进度……”

“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还有两年才需要考虑这些。”考姆伊放下报纸,伸手从蒂姆眼前拿走最后一块曲奇。蒂姆冲他呲牙咧嘴,他顺手在它的黄色脑袋上敲了一记。

“那么我就先走了,考试迟到了可不好。”亚连咽下最后一口麦片粥,捉起蒂姆放在自己肩上。考姆伊漫不经心地向他摆一摆手,片刻后抬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亚连?”

“前辈?”亚连回身询问。

他抿着嘴一笑:“考试顺利。”

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反光,这个角度看不清眼神,亚连竟从那个笑容里看出几分意味深长来。他没有多想,回以微笑并报以感谢。餐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将本不算狭窄的过道也挤满了,亚连倒退着走了两步,向考姆伊道了别,转身的瞬间和站在身后的一个大块头猛然撞在一起。

大块头转过头来,满脸凶相,朝他不客气地“嘿!”了一声。亚连捂着额头退了好几步,晕头转向,一脚踩上地上一滩水。天知道大早上的餐厅走道上哪来这一滩水——他脚底打滑,倒下去前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碗被打翻的玉米浓汤。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蒂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而他就要因为这碗天杀的浓汤在餐厅里摔个大马趴,那大块头正满脸惊奇地盯着他的窘样瞧。有人及时出手从身侧拽了他一把,可没等亚连站稳,这好心人竟又把手收回去了。

考姆伊说祝他考试顺利,可这一天自他答完那句谢谢起就不再顺利——他被这半途而废的一拽带了一下,失去平衡撞上旁边一个肩膀,还带着那人一起踉跄了几步,最后砸进几个靠在一块儿的女生之间。女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中间的那个手上一抖,捧着的小玻璃瓶应声落地,砰一下放烟花似的炸出好大一团彩雾。

彩雾过后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脸上身上五彩斑斓,像是集体被油漆喷枪扫射过。爆炸中心的亚连大范围中彩,他眨眨眼睛,还没回过神,就听身旁有人掷地有声地骂:

“你是平衡能力没发育完全吗,豆芽?”

他想也不想,反唇相讥:“你不拉一把我怎么会撞到你啊,一刀平?”

两个人对上眼睛,亚连左脸被染上大片绿色,对方右脸上几笔亮橘色张牙舞爪。



五分钟后亚连和神田并肩站在休息室楼梯上,带着满身清洁咒也洗不干净的油彩(“是强制时效性的,”那女生挡着斑斓的脸说,“效果过去前没人能把它清掉。”)。六年级的宿舍在走廊另一头,亚连快走两步,拦住神田:“这场事故你得负一半责任。”

神田直直绕过他去开门,黑沉着脸。

亚连咬牙:“你听见没有?我马上得赶去考试,没空在这耽搁。宿舍肯定没人在,我另一套校服找不到了。”

“我马上也得赶去塔楼上课,因为你的原因已经离原定时间晚了,白痴。”神田说话时动作顿了一下,扭头赏了他一个不善的眼神,“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滚去翻你室友的衣柜。”

他当着亚连的面把门拍上。亚连眼里冒火,气急败坏地瞪着那扇门看。

如果需要有人评论,亚连平日里的性格脾气可以被划进最好相处最友善的那一类,和学院内外高低年级打成一片,年年有人在舞会前邀他作伴,唯独在碰上神田时会忍不住火山喷发似的滋火。亚连•沃克和神田优打一开始就合不来,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打架,第二次见面互不相让,第三次在休息室里迎面碰上,当着众人的面吵了个翻天覆地,各种绰号层出不穷,拉比上去劝架,被二人火力一致地怼回了角落。

“我再也不干了,”拉比捧着受伤的心灵说,“放他俩二人世界去吧。”

此刻亚连咬牙切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给门锁下个什么样的恶咒。很少人知道他在这方面的技艺炉火纯青,给人随手下个小绊子这种事比打牌出老千还要不值一提。他研究这些是出于兴趣,学了不用是出于原则,眼下却只想让原则和道德通通见鬼去。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干,性格里理性的一面占了上风,使得他只是在心里念了七八个不友好的魔咒,幻想神田打开门就被蝙蝠毒虫蜥蜴蛇再加兜头一盆水淋个正着。走廊空无一人,上课时间将近,他站在六年级宿舍走廊上,就好像千里迢迢只为过来浪费时间精力和神田吵架。亚连决定回去翻室友的衣柜了,他就不该幻想神田会有意帮忙,是个人都比一刀平热心肠好说话。

他刚转了半个身,脚还没迈出去,眼前房门忽然打开。屋主人上身只脱得剩一件无袖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在访客错愕的视线里把一件衬衫一条领带团在一块儿,不客气地扔到他脸上。

“拿去,滚。”神田砸上门。



不管怎么说,撇去早餐时的插曲不提,亚连的上午过得还算顺利——他换好衣服狂奔去教室,踩着铃响从库洛斯眼皮底下溜过去。昨夜挑灯奋战有效,考题范围意料之中,难度也算友好,他答完题交卷,回宿舍去拎自己的魔偶。蒂姆不能跟他进考场,每到这时就百无聊赖地窝在床架上打瞌睡。

亚连在玻璃上照了照,自己半边脸上的绿色依旧鲜明,他后悔没有在事发当时拉着那个女生问明白这玩意的持续时间到底有多久。早晨的闹剧已经传开了,他顶着半张绿脸去考试,绕过半个城堡回去,又下楼去餐厅吃午饭,一路上脸熟的不脸熟的人全都盯着他发笑。

亚连无可奈何,临时决定改走人少的路,从城堡三楼的空中花园里横穿。深冬时节,花园里一片萧条,红的绿的败得七七八八,只剩几支光溜溜的枝条。春夏时这片地方满是来溜达的学生,各种肤色发色乱哄哄地挤在一起,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散发勃勃生机,一到冬天就没什么人愿意出来受冻了,整个花园空空如也,鸟叫也没有。

蒂姆在周围转了一圈,飞回来落在主人头顶,怕冷似的把尾巴团成一团。对面楼道里走出来一个人,黑色长发绑成高马尾,在风里和长袍一起猎猎飞舞,脸上几点亮橘色隔着老远也能看见。

还真有人和他一样在大冷天里出来吹冷风。亚连步履沉重起来,胃里乱糟糟塞进一团左突右突的乱麻。是了,他想起来,神田说了要去塔楼上课,他们的目的地本来南辕北辙,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在这个地方撞在一起。他本来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来着?

神田比他高太多,大一号的衬衫套在自己身上,下摆长出一截,塞进裤子里再披上外袍就看不出来了。亚连考完试出来碰上室友,对方听闻了事情始末,主动出借多余校服,他笑着婉拒,说找高年级借到一套,没点出神田的名字。

四下无人,狭路相逢,亚连知道自己半张绿脸和标志发色已经暴露了位置。他放慢脚步,满心期待神田能有眼色地绕个路,他还没吃午饭,外头风大又冷,实在不想在这里和神田进行无谓的争吵。黑发的东洋人没那个眼色——又或许是有意为之,总之他闲庭信步,避也不避。

亚连甚至猜到他会说什么挖苦的话。又是你啊,豆芽;脸这么绿啊,豆芽;早上没注意,终于发芽冒绿叶了吗,豆芽。于是他应该回答:是很巧啊,神田;彼此彼此啊,神田;你也亮的像个探照灯呢,神田。他没等来意料之中的互相伤害,库洛斯•马利安从旁边小道里冒出来,嘴里叼着光秃秃的烟屁股。

“哟,亚连!”

马利安教授居然又跑上来偷偷抽烟。

亚连和这位以不正经出名的教授纠缠不休了五年,他一二年级上库洛斯教的飞行课,三四年级上库洛斯教的魔药学,五年级开始职位调动,库洛斯开始担任咒术学的老师。亚连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会教的学科,可能从前还执教过草药学和变形课。库洛斯单方面称他为自己的得意门生,时时鼓动他在七年级选导师时填上自己的名字。实话实说,亚连对这人能教给自己多少正经东西持相当的怀疑态度。

“好久不见啦,蒂姆。”教授招呼道。蒂姆半是敷衍半是懒散地动了下翅膀,算是回应。去年它故障时库洛斯曾慷慨地包揽下大部分修理工作。

“教授,城堡范围内禁烟。”亚连直白点出。库洛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扭头把烟屁股吐了。它没有落在地上,还在半空中时就被一簇凭空冒出的火焰包住,库洛斯打个响指,火焰和烟就像被风吹散的幻境那样不见了。

“你也跑得太快了,亚连,我本来打算考试结束就去找你。脸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亚连嘟囔了一声,“怎么了吗,教授?”

库洛斯从兜里丁零当啷拽出一串钥匙,一开始只想拆下一把,最后干脆嫌麻烦似的把一整串都塞进亚连手里。蒂姆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亚连当下眉头一跳,直觉不好。

“教授……”

“你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吧,”库洛斯收手回去挠头,“我办公室太久没收拾了,校长前两天说教团要有人来视察,不应付应付面子上过不去。”

“……教授……”

“所以拜托你了,徒弟。我下午去拉斐尔镇上有事。”

他有事个鬼。亚连嘴角抽动,心知肚明此人去镇上绝对是直奔酒馆一条街,不从街头喝到街尾摸遍每个美女的手绝不罢休。库洛斯•马利安在学术上的造诣有多高,在私生活上的风评就有多差,被他看作门下徒弟的麻烦后果之一就是被当成免费苦力差使。亚连暗自悔恨,宁可当初走大路去接受众人注目礼,也不专程绕路过来接这个天降的麻烦差事。

他愁眉苦脸,抬头见神田终于走到跟前,又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擦着他们过去了,仿佛路中间是两个透明人。库洛斯朝着他背影喊:“神田!明年不想选提艾多尔的话来我这边吧?这样你和亚连还可以当同门师兄弟。”

“老头子一个个唠唠叨叨的麻烦死了,”神田不回头,响亮地啧了一声,“谁要和那个笨蛋当同门啊?智商会被拉低的,我可不想被豆芽传染得长不高啊。”

他说完丝毫不停地走了,亚连对着他的背影恶狠狠扮了个鬼脸。库洛斯长吁短叹,说那就算啦脾气古怪的小鬼我这里有一个就够了,亚连懒得争辩,他这会儿在冷风里瑟瑟发抖,钥匙在手心里冻得像块冰,他把手揣回兜里,只想快点摆脱这些麻烦事下去吃顿热饭。

于是库洛斯也潇洒地甩手走了,看方向是打算下楼直接出大门,奔向拉斐尔镇上的花天酒地。亚连埋头穿过花园一头扎回温暖的室内,楼梯口画框里的粉裙女郎对着他的脸惊叫一声,拎起裙摆横跨三幅画,躲进一位骑士的盾牌后边。

“绿脸怪!”

……她刚才见到神田如果也这样反应就好了。



下午有格斗术练习,亚连按惯例和李娜丽结对。她今天在外袍里穿战术长靴,踢人时招招都狠,有人用视线追着她露出的大腿看,又在她旋身由上往下劈穿三张木板时尴尬地收回去。亚连觉得好笑,李娜丽不会对这种事做出什么反应,但如果考姆伊在场,往往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结束后他们约了晚上在休息室碰面,共同攻克草药学的期末大论文,主题是关于银灯花苗的种植实践研究和反馈,李娜丽为此从温室里搬回一盆刚结了花苞的银灯花。亚连道别她,本想回宿舍换身清爽衣服,猛然想到自己的校服还浓墨重彩乱七八糟,眼下穿的还是从别人手里借的。

他凑到袖口处闻了闻,弄脏神田的衣服让他觉得有点窘迫。

库洛斯的办公室在地下楼层,头顶就挨着咒术学教室,方便他每天拖沓到课前五分钟再上楼。亚连不是第一次被差使过来,有时是给库洛斯拿东西,有时是和今天一样被冠冕堂皇不知真假的理由骗来做杂事。

地下光源不足,亚连对着一点惨淡的灯火一把把试库洛斯给的钥匙,推门进去的第一步就被绊了一跤。室内照明比外面走廊还惨不忍睹,他摸到门边的烛台,把它点亮了。

这点烛火在乌漆抹黑的办公室里飘飘摇摇一阵,居然慢慢虚弱下去,亚连只来得及看清绊倒自己的是一堆成山的书。火苗像被蜡烛一口吞了似的,在蜡烛内部变成一个带着亮度的小点,一粒沙那样坠到烛台底部。然后这一点在亚连的注视下瞬间暴涨,沿着看不见的痕迹飞散到房间各个角落——架子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各处的灯台忽然都被点亮,把这间屋子照得犹如白昼。

这个设计既炫又酷,好看中也透出一点库洛斯•马利安本人的闷骚来。亚连爬起来,小心翼翼跨过成堆的杂物,边走边为自己即将面对的工作量咂舌。一摞摞堆在地上的大多都是书,有些装帧精致,有些还夹着散落的羊皮纸。这地方藏书丰富,但不见得都属于库洛斯,亚连暗自猜测这其中大部分甚至从没被他翻开过,如此一来他是为了什么才能把东西乱翻成这个样子就成了不解之谜。

最里侧的架子上并排摆了几种不知用途的仪器,有几件积满灰尘,另几件居然片尘不染,闪闪发亮。亚连沿着墙根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把有了些长度的头发绑起来,在库洛斯桌面上找了块干净地方拎起蒂姆安放在那里,还是没想好该从哪个角落的哪一堆东西开始下手。

桌角竟有一本日历,已经被撕到了最末一张,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居然在时间上颇有规划,这让访客感到一丝惊奇。日历上代表今天日期的格子被醒目的红笔画上一个圈,这样看来库洛斯说去镇上办事居然不全是谎话——亚连凑近看,红圈旁边有两个同样颜色的简笔画,一个荡漾的桃心和一个装满酒液的玻璃杯。

他默默撇开眼睛,当下决定就从这张桌子开始工作。

这还不算他干过最难的事儿,亚连认真起来总是效率惊人,做事一旦有了规划就离完成近了一半。不必要的书目统统被挪走放回书架,空白羊皮纸成摞摆好靠在羽毛笔和墨水瓶旁边,他不知道哪些被书写过的纸张对库洛斯而言已经是无用的废纸(如果真去问,马利安教授大概会说“全部都是”),于是索性尽数保留。没多久书桌就成了办公室里的孤岛,它之外的区域依然原始得寸草不生。

亚连于是把目标转向一进门时的那堆障碍物,成功从最底下翻出受潮的雪茄一盒。

整理进程过半时蒂姆早从桌面上溜走,还在尝试从书架顶端跃到临近的灯台上去。它自得其乐,长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不慎从边角灰里勾出个不知在那躺了多久的瓶子。小瓶滚出书架边缘坠到地上,清脆的破裂声惊住了蒂姆,魔偶纵身一跃,焦急地飞向房间另一头,亚连听到动静回头恰好被它糊了一脸。这次的事故比之早晨那个显然要小些,没有爆炸也没有彩色烟雾,只有浓烈的香气弥漫,亚连确信瓶子里装的只是库洛斯的香水罢了。

他安抚好蒂姆,弯腰收拾玻璃的碎片。最初令人嗅觉失灵的浪潮过去后这气味慢慢变得平易近人起来,混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木香,让他想起家中的书房。幼年时的记忆总是很难唤醒,他在这方面有些极端,细节清晰的那一半连同残酷的细节都一并历历在目,模糊的那一半就连好的部分也都模糊了。

书房和木香都被归进后者。从前马纳在书房里时总是关门,他就偷偷扒开一道门缝往里看,那间屋子不是小时候的他喜欢的地方,是以细节全部被忘记,只大致留下马纳坐在桌后的一个身影。他总是不坐直,驼背,没什么气势;桌上电话总是响,但他总不接。有时他发现亚连,就会走过来揉男孩的头发,连哄带骗把人请出去。

亚连,亚连。他叫男孩的名字,手心里变戏法似的冒出几颗糖果。小鬼不大想吃他这一套,可这男人买的糖总是花花绿绿,包装纸内还会有益智谜语,有些还颇有难度,搞得人只好盯着那些题目冥思苦想。男孩把糖纸全部收进铁盒里藏在床下,因每一个得出的答案沾沾自喜。他仰着头去向马纳讨要奖励,于是得到更多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其中有个小丑八音盒令人印象深刻,拧动发条后小丑会骑在独轮车上沿设计好的路线绕圈,头上顶着摇摇欲坠的滑稽帽子。可惜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亚连安静地微笑起来。他的养父有一段时日没有这样出现,亚连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他。已是少年的他坐在这样一间杂乱的办公室里,靠着书架回忆起马纳,才发现一切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马纳,书房,那台电话,那栋曾经是“家”的房子,装糖纸的铁盒和那几年不肯低头的自己,这些意象全部都只剩下色调不明亮的影子,轻描淡写地被许多事埋在了最底下,就像那盒潮掉的雪茄。

蒂姆靠过来蹭他的手指,亚连戳戳它脑袋,开口安慰它:“不要紧,只是香……”

话没说到一半,他眼中蒂姆无故分裂,一个变作两个,两个分成四个,而他自己单一只手就有了二三四五六根食指……怎么回事?天旋地转,飘在天花板上的明亮灯台模糊成一片星空,紧接着就像有人吹灭了那些星星,变故来得太突然也太迅速,砰的一下,世界随着他阖上的眼帘一道被关了总闸。



人在闭眼后就有了逃避现实的资格,得以在虚空中书写天马行空的可能性。而睁眼向来要难一些——总是如此,赖床和懒惰是人类天性。

亚连醒来时耳边还回响着梦中的鼓声,他的意识和身体在苏醒这一事上没能达成同步,灯光落入他半睁开的眼睛里,使得他选择重又缩回黑暗中躺着,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地运转起来。手脚的位置和触感,脖子的酸痛,种种感知开始复苏,头部接触着的物体大概是一本书的硬壳。他躺在地上,翻倒在书堆中,木头书架抵着他的背,他在库洛斯•马利安的办公室里。咚咚咚,那恼人的鼓居然还在敲。

为什么还能听见?这地方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他终于正式地清醒了,蒂姆耸拉着翅膀缩在一旁,亚连从冷硬的地上坐起来时感到一阵明显的头痛,同时他意识到那不是什么见鬼的鼓——晚会年年有,从没有人敲过鼓。

那是有人在拍门。

门锁上有灵巧的小机关,关上就落锁,还带魔咒保护,没有钥匙时哪怕外面来了暴力拆迁队也无能无力。此时这扇铜墙铁壁一般的门估计同时面对着好几支暴力拆迁队,它在攻势中屹立不倒,可两厢对峙中弄出的声响大得过分,足以把屋顶上积了数个世纪的陈年老灰都震个干净。

亚连扶墙站直,他的头痛伴随着轻度耳鸣,嗡响一阵后慢慢消失。外面的动静暂停一秒,接着改为一声接一声更加沉重的闷响,凭声音判断,有点像格斗中攻势凶狠的李娜丽。

他转动把手。走廊里站着一尊黑面神,比他高一个头,身材挺拔,眼下带橘。

亚连有理由怀疑自己没醒完全,要么就是开门的方式不对。这是哪门子奇妙物语?可神田眼疾手快,撑住他往回带了一半的门,力道不容置疑,一人抵好几个暴力拆迁,如假包换。

“……喂,我说,”东方人脸沉得可怕,两眼带火,从牙缝里把字一个个往外挤,格外亲切地问候道,“你活着啊?“

大门在他施加的力气里彻底洞开,砰一下砸到墙上。

亚连哆嗦了一下。

“那个,神田……”

“笨蛋豆芽菜!你是打算躲在这间破屋子里一个人烂掉吗?!”

这人忽然爆发式怒吼起来,一瞬间亚连的耳鸣和头痛就加剧了,还伴有并发症眼冒金星。他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但这不妨碍他针对此番情形施以还击,神田总有稳准狠戳爆他怒气条的好本事。

他于是当机立断回敬道:“哪有人这样敲门,这是在敲门还是拆楼?当心被逮到记过还要因为破坏公物被处分。”

“谁会怕那种事?不这么用力你会醒吗,我看你是在睡觉吧豆芽?”

“是亚、连。谁会在这种地方睡着啊,又不是土拨鼠。”

“是耳聋吧,年纪轻轻还没长个就到这种地步了啊。”

“那又怎样,这又关你什么事?长得比我高就拿身高说事是你的恶趣味吗?”

“那无故消失好几个小时让别人担心就是你的恶趣味吧?”

“你担心我?”

空气伴随这个问句停滞了。他选错了争吵时的问题,亚连在话一出口时就后悔了。

神田瞪视他,胸膛起伏,好一阵子才说:“……李娜丽很紧张。”

亚连愣住了,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她来找我,说下课就没见过你,晚饭不出现,休息室找不到人,问过你室友也说不知道。考姆伊和拉比他们应该也在找你,但我估计没人知道你在这个鬼地方做苦力。”

言下之意是要不是我下午那么刚好和你走了一条路,又刚好知道你被库洛斯派来打杂,谁愿意管你们搞出的破事。可神田从前是会管这种闲事的人吗?亚连困惑了,无端想起他穿过走廊的身影,神色冷淡来去匆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今天?昨天?上周?去年?他又怎么会记住?

神田的脸色缓下来,倚在门框上要笑不笑地问:“我说豆芽,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地下楼层的房间没有窗,看不到天色。墙上没有挂钟,亚连跑到桌前去看库洛斯遗落的怀表,时针指向九,分针落在四的位置。晚上九点二十分,距离他迈入这间办公室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他在昏迷中错过了晚饭,放了李娜丽鸽子害她担心,收获一个砸门的神田,整理工作依然没有做完。

真是意外频出。

亚连感到疲劳,这一天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蒂姆停在架子上探头探脑,神田迈步进来,敏感地皱起了鼻子。

“这是什么恶心的味道?”

那只是香水被打翻了,亚连很想这么回答,但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暗自决定离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不明物体远一点。

“……是个意外,最好不要多闻,除非很想就地睡一觉。”他虚弱地说,“我倒是很愿意留你在这里。”

神田嘲讽地笑了,他飞快地理解了亚连话中“意外”的意思,回敬道我看你现在活蹦乱跳,闻两下应该问题不大,同时露出“豆芽菜不过如此”的表情。

亚连懒得和他抬杠,他倒下的地方地震现场似的掉了一地书,可时间已经太晚了。

“神田。”

“嗯?”

“我觉得,”亚连转向他,认真地说,“我今天见你太多次了,该不是你把坏运气传过来了吧。”

这话倒不见得全对,至少在早晨那桩事里神田也是被牵连的受害者,眼下情形也得感谢他和自己偶然多碰过一次面——亚连在心里纠正自己,心知这只是坏心情作用下的无礼发泄。总是这样,他在面对神田时总要比面对其他人时更容易情绪化,自己难以控制,且好坏两面皆有。

神田抬起眼睛打量他,抱起手朝后靠在墙上,无声地传达出一种对抗情绪。我看你是还没睡醒,既然看到我会不爽那就继续看着吧——他的姿势和神态这么说,亚连为此莫名觉得心里一松。

他在原地权衡片刻,还是决定至少把自己弄乱的部分回归原状。神田在他身后语气不屑,“看也知道马利安根本没把那堆藏书当回事。”

“毕竟是答应了他的事吧。”亚连说。

神田冷哼一声,没继续争辩。亚连回头见他依然靠在墙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着,长发随着微低头的角度倾斜垂落在肩。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停顿,他带着几分微妙的难言情绪转身继续投入工作,先从书堆里扒出外封设计明显成套的几本归类在一起。《变形术研究:跨越多领域的先进技巧》。

他不想管神田为什么还靠在这儿不走,不管是找人还是传话,他的目的该是全部达到了才对,那横看竖看神田留下的原因就只剩故意膈应人这点。这行为堪称幼稚,亚连看不到其中的合理性,但他想,算了。他又挑出三册同一系列的异兽魔物图谱塞回书架上,最外一本封面上印着一只长毛无尾猫,在纸页上优雅地踱着步子,忽然一溜烟越过书脊钻到了封底上去。亚连翻开去看,封底上是另一只体型略小的长毛无尾猫,两只猫正亲昵地挨在一起互相舔毛。哎哟。

神田的存在感有点太强了,亚连默不作声地把图谱摆好,无端生出一点看禁书被抓包的尴尬。诚然这也不是禁书,只不过是两只自出版时就被如此设计的、会按习性腻在一起的猫罢了,而在房间另一头的神田分明应该看不到。就算他看到又怎样?这点情绪来得实在莫名其妙,还叫人心烦意乱。

亚连尝试清空自己的思绪,又整理出一套《20天精读茨尔耶格》(他完全不知道这是谁),一本厚度堪比咒术学课本的《园艺大全》(天晓得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书),还有一本出版日期很新的《编外驱魔师记录》(经猜测这应该是属于库洛斯的)。这地方的藏书种类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也越发难以下定论确定哪些曾被屋主人翻阅过哪些没有,兴许真实的库洛斯和他外表所展现的性格相差甚远,说到底亚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手握那本《编外驱魔师记录》,有那么一会儿,某种冲动趋势他翻开书页,某个声音告诉他会在这里想起马纳或许不是偶然,一位教授的书库向你完全打开的机会可不多……他的拇指擦过封皮上印刷的“驱魔师”一词,轻轻把那本书放下了。

他站在书架前停了一会儿。屋里太安静了,只偶尔传来神田翻动纸张的声音。亚连意识到自己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非常失败,和思考马纳的事相比,或许还是任由思绪在神田身上发散比较轻松。眼下的氛围是在熟悉范围之内的,许多个夜晚他偷溜出房间,坐进壁炉边的扶手椅,拿一本闲书或是几份作业打发时间。晚间的休息室总是空空荡荡,他偶尔会遇上神田。

亚连没去深思过神田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楼下的原因,他甚至疲于开口询问。夜幕总是坦诚而温柔,把他们都变回和白天面对人群时不一样的自己,那些夜里亚连陷在扶手椅的怀抱中,神田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沙发上,炉火偶尔毕剥作响,他们沉默地用背影相对,都收回白天碰上时会露出的棱角。神田优和亚连•沃克关系不好、神田优和亚连•沃克总是争锋相对,此类传言可以概括一些既定事实,但不可说是百分百正确:离开人群的独处时刻是被泡在浓稠蜂蜜里的秘密,回想时才咕咚冒一个慵懒的泡泡,你得潜进夜色深处,才能隔着雾气弥漫的窗玻璃窥得一点舒适的安静。

毕竟本质上而言,他们俩谁也不是乐于争吵的性格,为什么在天光下他们总是会被各种矛盾推远、但又愿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和平共处?困意终于上涌时谁都可以率先离开,不道别也不说晚安,然后在下一个漫长的不眠夜里重逢。神田的存在感一直很强,亚连不需要回头也知道他一直在那里,就如同此刻,他会在亚连漫不经心的思考间隙里制造出一点轻柔的声响。

尽管承认起来多少有点困难——毕竟此类真实想法总是引人遐思——但客观说来,这些不废话也不争吵的安静时刻堪称宝贵。神田的存在奇妙地填补了夜色里的某个空缺,亚连有时偷眼看他的背影,火光下他散下来的头发被照射出一点温暖亮色,东方人坐姿端正,气势沉稳内敛,像一把收入鞘里的刀。

这时候看来他和神田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差……但也可能这就是前人神秘兮兮念叨过的“夜晚的魔法”,有个女歌手深情演唱过这样一首歌,我不知该如何念动魔咒,但夜的女神啊请将你的手杖留下,请让你的裙裾再多停留片刻……

下一句歌词是“请让我再多见一眼这不同的他”,亚连想到这里紧急刹车,强行把这拿腔拿调的抒情曲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这首歌一度广为传唱,旋律早已深入人心。

有些事想过了头就适得其反,再说人和事件总是有其两面性,好比在干活时胡思乱想这件事。亚连不得不花了点时间把几本放错位置的书归回原位,蒂姆在一旁飞来跳去,长时间待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让它显得有点儿焦虑。李娜丽或许还在着急,还有考姆伊和拉比……亚连加快了动作,他把最后三本成套的书并排放好。书名是《星运占卜:爱与邂逅与命运解读》,书脊上序号是一二和四。

缺失的第三本被握在神田手里。亚连隔着点距离确认了那书的封皮和颜色,对神田读书的口味生出一点错愕。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神田的神情(是认真、好奇、不屑还是不耐?他当真在仔细读吗?),对方倒像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似的,先一步啪地将书合上,面上流露出十二分真实的嫌弃情绪。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我看你就算给他的天花板重新上漆也不见得会被好好感谢。”



神田恶声恶气,如果说这房间里确实曾经有过那么一丝别的东西,现在也被他突然转换的情绪洗刷一空。亚连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觉得你对马利安教授抱有偏见。顺便,看完书记得要放回原位啊。”

“偏见?那还说不上。”

“是吗,总觉得世上每个人都欠了你钱。”

神田哼笑一声,隔着半个屋子把那本《星运占卜》抛回,姿势像在扔一块石头,在看到亚连稳稳接住了那书后他露出点不明显的遗憾。亚连暗地里给他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疾世愤俗的人,”他拖长音调,“豆芽你会这么说,才是对我持有偏见吧。”

亚连猛然意识到他的对手此时居然心情不错,这让他嘴里本来准备好的几句说词都卡了壳,只好含糊地讲:“我们彼此彼此。”

神田看着他,幅度不大地动了下嘴角——他确实在笑,亚连盯着他想,然后迅速垂下了目光。他余光里瞥见神田由靠姿站直,然后自顾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亚连不自觉地感觉有点脸上发烫,只好把这归结为地下空间的空气不流通,不然还能有什么理由呢?这太奇怪了,这一整天都很奇怪,充满了许多说不明白的情绪和突发事件。他终于把最后一本书归位,左右看了两圈,随手把桌上羊皮纸重新规整了一下,才拖着步子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如同点灯时一样,整个屋子的光随着这点火苗的消失逐步暗淡下去。

亚连站在逐渐降临的黑暗里等了几秒钟。到这时就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拖延时间让神田先走出点距离的打算,他们今天已经一起回过一次休息室了,倒不是说这很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学院,这明明也算理所当然……但他和神田……不,这其实也没什么吧?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他握着一把乌七八糟的念头迈过门槛,回身关门。咔嗒一声锁芯合拢,握在门把上的手能感觉到能量的运转带来的轻微震动,说明大门上的咒语开始生效。自己身旁身后没有人,神田确实先走了,他不在这里,他……

“豆芽你不如今晚就住在这里好了。”

亚连转过身发现他等在前面楼道口,在惨淡的灯火下皱着眉沉着脸,满脸都是不耐烦。

为什么要等?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微末的情绪翻涌间这问题在喉咙口滚了两滚,又被咽回去。这是个不正确的问题,就像那句不经思考的“你担心我吗”。通常来说神田用一种不友好的距离感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亚连用的则是微笑和友善,有时候他们的争吵里确实包括了恶意的互相刺探,力图扒下对方那层不能让人认可的外皮和惺惺作态。但这并不代表真实的互相坦白,在他们的相处中,一旦一个问题触及禁区就注定收不到回答。

可是……

“那神田你先走不就好了,又不会迷路。”

“并不是在担心你,放心好了。只是答应别人的事不好好做到难免会有点麻烦啊。”

他走在比亚连先几步的位置,他们一前一后经过长长的走廊,隔一段距离才有的照明给两人之间的距离镀上明暗不一的影子。没有人再说话,只余下错落的脚步声,这时候休息室之外很少会有人出现,幽灵都不见踪迹,画框里的男人女人慵懒地打起哈欠。

神田的发梢一起一落,只看肩部以上的部分,他的长发和那之下的脖颈几乎可说是清秀的。亚连漫不经心地用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跟在神田身后转过拐角,迈上楼梯,看路的间隙里安静地思考要怎么和李娜丽道歉才好。时间不早了,期末论文的讨论只能改天,好在银灯花花期虽然不长,但打苞时期足有两三周,耽搁一两天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不想李娜丽太着急,一方面是不想遭受考姆伊的制裁,另一方面在于不再想见她哭,李娜丽伤心流泪的样子亚连曾经见过,那之后他想,不能再让别人为自己的事担心困扰了。

他埋头走路,没意识到自己和神田的距离在走完楼梯后大幅缩短,甚至已经并肩而立。神田一直默不作声,在这时忽然从旁伸手握住亚连上臂,止住他继续上楼的步伐。

“走这边。”

意料之外的肢体接触,落下时带着点温度。亚连忽然想到库洛斯办公室里的点灯装置,感觉这点温度就是最初他点燃的火苗,被吞下去沿着四肢百骸游走一周,于是所到之处也就跟着被点亮了。接触地方的热度经久不散,他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跟着神田转了方向,走出去半步才有所反应:“去哪?”

休息室在更高楼层,这条走道再往前除了几间教室就是死路。神田没回答,走过去掀开一副挂毯,露出挂毯后一扇小门。

亚连愣了,城堡里有暗道众人皆知,这条路他恰巧很熟,在这样还没到宵禁的晚上,他偶尔也会因为饥肠辘辘从这里偷溜下楼。亚连•沃克,知名少年大胃王,此刻确实因为错过晚饭外加体力劳动饿得前胸贴后背,爬楼梯时甚至能夸张地感觉到自己空落落的胃袋发出哀嚎——他确实很饿,午饭后先是格斗训练后是打扫杂事,现在急需进食,站在这扇小门前就已经开始脑补热气弥漫的晚餐桌,还应该有刚出锅的南瓜粥烤鳗鱼四喜丸子章鱼烧咖喱饭……

但他坚定地站住了,在塞满食物的大脑里强硬地清出一块地方。他想,暗道?神田?夜宵?那个神田?那个只吃荞麦面的神田?

在他认知里一向只吃荞麦面的神田熟练地打开了挂毯后的门,仍然挂着一副嫌弃而且不耐的表情。

“还站在那里是要当雕塑吗。”

“可是……”

“哪来的可是,你不是一顿都不能少吗。啊啊真是,吃那么多都长到哪里去了啊。”

“但是李娜丽还……而且神田你……?”

“让那个玩意回去通知她不就好了。”神田说,用眼神示意他口中的“那个玩意”。蒂姆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瞪目结舌的主人,明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被委以如此重任,然后它不知是从当下场面中看出了什么,在亚连复杂的目光中拍动翅膀跃了起来。

“这不是还挺听话的嘛。而且我怎么?我知道这些难道很奇怪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有点吃惊。”

蒂姆拖着尾巴快活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亚连默默收住话头,选择闭嘴不言。他跟在神田后面钻进门里,门后是窄而逼仄的楼梯,亚连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会和神田一起、单独、各自都出于自愿地走在去往城堡厨房的暗道里。五分钟前他打从心里认为这意外频出的一天应该结束了,现在却平白无故陷入了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况。亚连摸了一把脸,神田脸上的颜色还没消退,所以自己面颊上的绿色应该同样顽强,明天是不是也得穿他大一码的校服?

“种种所谓的意料之外的情形,其实都是由众多蛛丝马迹串连铺垫而成”,亚连记得这段写在书上的话。然而他沉默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想了又想,自以为除了“神田恰巧和我走了一条路所以刚好知道我被库洛斯叫去”这一点之外再找不出其他任何符合大众逻辑的情况。他印象里的神田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这种状况他肯屈尊降贵地开口提示一句就算是心情不错,他该去训练、上课、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论文,或者缩进屋里一个人打坐冥想,为什么要亲自来?

再说自己早上把他卷进事故里,神田为什么还愿意出借自己的衣服?不如说,为什么在当时自己会认定他确实愿意帮忙?

最开始认识的神田是什么样的人?夜女神的魔法又开始唱了,他和神田的关系在很多时候看起来其实并不算差……

思绪到这里被打断了,他们走完最后一级楼梯,从另一扇挂毯后的小门里钻出来。掀开挂毯的那瞬间亚连闻到自己熟悉的、食物的香味,他立马决定抛开思考向美食投降。



理论上讲,学生和职工的一日三餐应该都在一楼大厅里完成,进餐时间足有一个半小时,就算是再忙碌的人也能抓住机会饱食一顿。话虽如此,校规上既没有明确说明因为特殊情况错过饭点该怎么办,也没有明令禁止不能下到后厨里自己点单。

亚连的“特殊情况”不算多,不论何时他吃饭时总是积极的,但有时候难免会有“没能吃尽兴”的情形发生在他身上。老实承认这一点多少是会令人感到不好意思的,亚连的食欲远比同龄人旺盛,但他依然选择用生长发育来作为吃得多的理由。他高明地钻了校规在这方面的空子,在兜里揣两枚银币,赶着宵禁前这段时间下来吃一顿夜宵。

厨房的负责人叫杰利,是个热情爽朗好说话的高个子,亚连第一次偷溜下来的时间早已不可考证,但他和亚连的投缘成功使沃克少年的夜宵菜单一天比一天丰富。

听到动静,杰利从操作间推门出来,同亚连热情地打了招呼。

“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呢,亚连。”

“是啊,天天吃那么多也不像个样子啊。”亚连摸出银币给他,“像以前一样老样子吧,今天没吃晚饭,再给我加五串章鱼丸子两个鸡翅一碗乌冬面。”

“那位小哥不来点什么吗?”

亚连回头看了一眼,“不用管他,他看不上人类丰富多彩的食物。”

“是吗,那好可惜,是亚连的朋友的话可以优惠哦。”

杰利收下银币,挥挥手回去了。不知道亚连对美食的热爱给他带去了多少外快利益,他看起来确实把这项秘密工作当成了正经职业的一部分。

亚连慢吞吞地走到桌前坐下,这张桌子放在房间靠里的位置,贴着墙靠着窗,常年被各种零碎食材和厨房杂物淹没。他自己动手把半张桌面清空,给即将上桌的夜宵菜品腾出位置。神田拉了张椅子在旁边随意坐下,亚连注意到他没有挨自己很近,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周围环境明明称得上熟悉,但因为旁边坐了个神田,整个气氛都显得微妙起来。蒂姆不在,亚连没有了可以解闷玩耍的对象,只好任视线自处乱飘,先研究天花板角落的蛛网,再低头看地板的木纹,又去数吊灯上蜡烛的数量。他克制自己不去打量神田,对方板着脸一言不发,好像忽然对面前的半筐土豆产生了极大兴趣。

他不像是有说些什么的打算,事实上这理所应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永远没法指望神田来缓解气氛。亚连自己倒是很习惯谈笑风生,但眼下该说什么呢?他从没和神田“谈笑风生”过,他们但凡有交流就总是在吵架。不得不说这事实让人窝火,亚连不是没有做过和神田好好说话的努力,可大多数时候他的努力到另一个人面前就成了白费力。

亚连和神田的交流总是跳过寒暄直入正题,语言在这时往往会不受控制地变得锋利尖锐,这就导致他们的话题总是会迅速地逼向彼此禁区——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就无法再继续,要么选择闭嘴,要么就被对方刺得暴跳如雷。揭伤疤一类的言语攻击毕竟是相互的,不肯罢休的互相刺探总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吵过一轮往往筋疲力尽。他们骨子里都倔得像石头,面上一个和气一个冷酷,在彼此面前就算底线尽失也不肯真心服软,不说话不吵架时又融洽得浑然天成。

可那算是无视矛盾所在,是逃避问题的一种。他们俩说不上真的有过节,亦不存在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能说是天生气场不合。亚连有时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揪着神田不放,他自认不会为神田做什么改变(至少目前看来如此),同样也不该期待对方为自己改变态度。可他确实有许多话想问,问题催生问题,不解产生不解,危险念头持续发酵,许久以来他确实在与神田的相处中学到了教训,明白在该闭嘴时闭嘴既是对对方的让步,也是给自己留下空间,可得不到答案的疑问一向只会让人更加不甘。

操作间的门又被打开,杰利哼着歌,用足有三层的带轮手推车把亚连的晚饭送上。半张桌子上盘子摞着盘子,鸡翅挨着天妇罗,面包旁边放着培根卷,热气和香气袅袅而上,很快把尴尬的气氛软化了。神田和这堆花样繁多的吃食格格不入,他坐在这里的样子就像是误闯红灯区的苦行僧,还拧紧眉头满脸凶相。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眼看到你这么吃还是会被吓一跳啊。”

“只吃荞麦面的人没有品尝美食的福气,神田你还真是可怜啊。”

“你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懂的,不懂就别乱讲话。”

“真的不尝一尝吗,我可以好心分你一串丸子哦?”

“好心?”神田扫他一眼,“过后要收我钱吧。”

亚连笑眯眯地伸手:“三个银币。”

“你刚刚就只给了两个吧混蛋豆芽菜!”

没什么比食物更能抚慰心情的了,就算旁边坐着个横眉竖目的人,那表情被热气一蒸也显得柔和起来。亚连风卷残云一般打扫战场,他度过了费力劳神的一天,但再多烦心事在肚子被填饱后都显得微不足道,愉悦而飞扬的心情美化了此前经历的种种,让他甚至觉得一切在吃到这顿饭时就都是值得的。

杰利手艺一流,肉类火候正好,不老不硬鲜嫩多汁口感美妙。亚连喝光了果汁,叼着炸鸡,轻快地把又一个清空的盘子摞下。他并不算是个对吃有高要求的美食家,一般来说都只求吃饱,可如今在外头偶尔都会想念杰利的夜宵食堂:两个银币吃到满足,质高量好还花样翻新。这方面看来,他眼中的神田确实是个乏味到极致的人,有没有其他爱好是另一回事,但人怎么可以在食物种类上有那么低的追求?

亚连靠在椅背上,边想边把鸡骨头扔回空盘里,吃饱喝足后懒洋洋地放松下来。

“我说啊,神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诚实又随意地把问题抛出去,意料之中的冷嘲热讽却没有如期而至。好一会儿后他才从神田似有所察的表情中回过味来,意识到这问题在面对神田时总有另一重说法。

亚连的本意并非是要谈及那桩旧事,眼下他所思及的只是发生在这个夜里的种种,关于那间办公室、他们并肩走过的走廊、这间人情味十足的厨房和这张桌子。可问句出口后所代表的涵义就不一样了,也或许那确实是亚连实际上真心想要问的,那是关于某些更深更远的考量,远在这张木桌之外,关于他们所处的地方,关于这座城堡、这所学院,关于他们身上“预备驱魔师”的名头——关于教团。

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但这句抱歉就算说出口也是言不由衷,于是亚连打住话头闭嘴了,只是尴尬地偏过头去,毕竟神田从未在这件事上给过他正面的回答。

神田垂下眼睛,坐在旁边的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上揣测出什么,他看起来平和得出乎意料。

“还没有放弃刨根问底啊。”

“……因为神田你从没告诉过我不是吗。”

“我回答过其他人了。”

这算什么意思?亚连差点被半口气噎住,一时间想不出该抓住哪个点进行还击。神田在亚连的瞪视下拿起餐叉,漫不经心地拨弄起眼前一盘丸子,把它们一个个从竹签上戳下来。他的神情好像在说,看亚连吃瘪是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叉子戳在盘子的瓷面上,哒哒、哒哒。

“其实并不是什么非听不可的东西吧。”神田忽然说,他没看亚连,也不是在看自己戳弄着的东西。亚连睁大眼睛,对他态度的忽然松动报以一瞬间真实的惊诧。

“大概说来,我在这里还欠有人情……”

神田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亚连感觉到他似乎在边说边斟酌,这不多见——简直非常少见。神田在为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语斟词酌句,这些话的精心编排不是为了刺伤也并非是为了争吵:“欠了不还的话,这种愧疚可没办法让人安心啊。”

他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手里的叉子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瓷面上,哒哒、哒哒。丸子在他手下脱离竹签,七零八落滚了一整盘。亚连忽然发现不管是他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刻意的防备,神田对于这桩事没有了真正避而不谈的意思,他的姿势动作像个在餐厅桌前等待的人,正百无聊赖地把餐巾折成不同花样——

他在等待什么?亚连一瞬间明白自己正站在某扇关键的大门门口,直觉告诉他,只要自己把握机会乘胜追击、再多问一句就可以把那个答案掀开到明面上来,关于那个暗地里困扰了自己半年有余、但一直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他想起早晨时考姆伊的报纸,“那件事”,让教团名声扫地、在社会各处掀起轩然大波,这所学校中有人在千里之外也有人曾身处暴风中心,许多人离开了,亚连曾经无比确定神田也会走,他曾经亲眼见证过。为什么神田没有?

他暗自有过猜测,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对一个答案刨根问底,毕竟在这事上自己并没有立场多去追问别人。以己度人,这问题或许也并不难解。

神田轻轻的一句话在此时才兜头砸下来,正正好好敲在亚连内心蠢动的一点上。亚连知道他依然有所回避,但在这天、这个不同于常的夜里,只要顺势再问一句……他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神田,他们此时双双暴露在灯光底下,神田却像在那些深夜的休息室里那样不带锋芒。

扒下来的丸子又推回桌子中心,神田到最后只叉了一个送进嘴里。在亚连的注视下他扔下叉子,神态自如地挑衅道:“我不会付钱的。”

亚连于是知道自己就这样错失了那个机会。他既没有乘胜追击,也没能对眼前这个神田说出什么一贯的挪揄,只是低头安静地把剩下的丸子吃光了。

“豆芽你晚上吃那么甜的东西会蛀牙吧。”

“不劳费心了一刀平。”

实际上今晚的丸子好像确实比平时更甜了,喉得他喉咙发紧,只想灌水,可杯子早就空了。开始进入更深的夜,在这里坐上太久已经可以感受到寒冷侵袭,吊灯的影子都不再温暖了。亚连在这样的状态里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他对一刀平真诚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次这样诚恳如此的恐怕更是空前绝后。神田愣了一下,这次是亚连垂下眼睛,默默地不知在看向哪里。



他好像确实看到很多事,也见到许多再见不到的人,其中大多数都和他相处不长,大部分与他都只有一面之缘。忽然之间翻涌起的情绪和记忆一同拍岸,世间诸多并非过去就会令人不再痛苦,可想要成长、想要在自己选好的路上一往无前的话,有多少痛苦是必须面对的呢?

“虽然好像晚了很久,但是一直想说,对不起。”

是为谁感到抱歉?在前进途中看见无奈、挫败甚至鲜血都不算奇怪,自己要走的路不可能一路平坦一帆风顺,也心知世上有太多抓不住救不回没办法挽回的事和人。即便如此也依然想要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直到有一天有能力把种种缺憾都堵住,还未发生的悲剧就不要再发生,也别再有更多人承担相似的痛苦。可之前的遗憾怎么办呢?

“我当时明明离得那么近……我没能拉住他,没能带他走,对不起……”

亚连终于避无可避地想到那个名字。七个月前那场风波中他的手曾经就离亚连咫尺之遥,各色魔咒照亮半边天空,火光和爆炸照亮另一边。阿尔玛,那个只和自己短暂相处过、和神田从小就相识的年轻人,他收回手,就这样迅速决绝地远去了,亚连记得他甚至还回头微笑——他在看谁?谁在同样注视着他、却被残酷现实挡住脚步?

阿尔玛。又一个确凿发生的、无可挽回的悲剧,一座虽小却难以推平的石碑。他在最后有没有说些什么,是谢谢还是对不起?我应该记住的,亚连想,可他至今同样没能想起马纳在最后是否说过什么话。他强迫自己去记住的东西也许有点太多了,都是为了去弥补这些没能记住的。

神田,包括神田在内的其他人,他们没有一个有必要走上和自己相同的道路。

今天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放声大哭过,眼泪和哽咽溢出后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该收声。他不该在神田面前哭的,还哭得断断续续间断地念阿尔玛的名字,神田又听到这个名字会有所波动吗?他为什么回来?阿尔玛所做的一切难道不就是在让他走吗?

你明明可以自由,没必要像我一样。

神田隔着堆满半张桌子的冷碟空盘,望过来的眼神却好像隔了更远。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当时也在那里不是吗。”


他在亚连慢慢小下去的哭声里说,声音压得又低又缓。

他顿了顿,注视亚连的眼睛,“阿尔玛他……”

是自己要走的啊。

“还跟你好好地说了‘谢谢你’喔,那家伙从小就对这种事很认真的。他作出的选择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我的立场,以及教团的立场都和这没有关系。所以说你这种人……”

“他这种人”怎么样,神田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半截心里话咬在舌尖,生平第一次有耐心等一个人哭完。豆芽菜本来快要停住的眼泪在他这番话说完后忽然再次爆发,惊天动地再不收敛,杰利好像探头看了一眼,一向热心的他这次居然又选择缩回去了。

亚连朦胧的泪眼什么也看不清,他逐渐冷静后反而弄不明白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神田撑着下巴,转开眼去看窗外,他在这时表露的体贴让亚连越发不敢抬头。

问题本身并不难解,推测和猜想是一回事,令人却步的恰恰是真实答案。

“不早了,走吧。”亚连擦干眼泪,吸了两下鼻子。



一天里的第三次,他们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走廊上,这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更加妥帖。他们赶着宵禁的最后档口跨过休息室的门,再晚一步可能就要被级长罚去扫除,回想起来神田还没经历过这一排在“在校期间必须体验事件榜”前列的惩罚措施。

灯全都暗下去,无人临幸的壁炉也没了火光,他人的走动和窃窃私语声逐渐隐没在黑暗里。亚连和神田安静地在走廊尽头分开,各自去往宿舍所在的另一边,他走出两步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折身进了一旁的盥洗室。

镜子阴暗不明,亚连凑近去看,他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嵌在肤色正常的脸上。闹剧留下的痕迹消失了,这或许也是夜晚的魔法,一切事物不管自愿或不自愿都要被打回原形。它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在这个晚上的哪一个部分里?

他竟然没注意到神田脸上的颜色是怎么退去不见的,也许那就就发生在他们尚且尴尬对坐的时候,也许就在亚连埋头吃饭和神田互不关注的那一阵子,也可能是再往后的部分……如果神田一直看着他的话,会不会恰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亚连拧开水龙头,低头掬了一捧水。将近午夜,刚流出的水凉得吓人,他本来也冰冷的指尖在和冷水的碰撞中却擦出一点暖意。





TBC



后面不会这么长了(大概吧)

开学了等我这阵子挤空搞搞,搞AU的目的就是谈感情啊!神亚真好!

【瓶邪】炮

三年前的一个炮,打得还挺长,好像没在lof发过,拖过来补档。
走外链。
文风(如果确实有那种东西)有变化,懒得修,保持原样了。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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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闷油瓶露出这样的神色,很复杂,甚至有抑制不住的震惊和不敢置信。我忙低头去看,刚才推搡过程中,本来拉到顶部的拉链被扯了下来,我里面就一件T恤,低领,外套领子一松就露出了我的脖子,还有那道走向狰狞的伤疤。

关于这道疤,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闷油瓶,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凝固。闷油瓶忽然凑过来,我以为他是要仔细看看,刚想说就一道疤有什么好看,他的呼吸已经打在我皮肤上,刺激得我一哆嗦。

“这是前几年……”“吴邪。”

我闭嘴等他继续,他却仿佛叹了口气,把脑袋轻轻抵在我肩上。这姿势太小鸟依人了,依人得有点违和感,闷油瓶和我差不多身高,但这个动作让我来做会比较不奇怪,因为闷油瓶不适合这种会显露脆弱的场景。大概过了有好一段时间,他动了动,碎发扫在我脸上很痒,然后某个有柔软触感的东西,就被贴上了我的伤疤。

只有很突然的一下,我都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闷油瓶就贴在那又叹了口气,这次明显多了,而我也瞬间被一到闪电击中,脑中有点空白。

“吴邪。”他很轻的,带着气声又叫了一我一次。


AO3【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5174539

石墨【https://shimo.im/docs/oAURfKIb8Rk41bM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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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3可能被墙,点进去点proceed即可上车。
电脑不在手边,AO3链接不会挂掉但是如果有人打不开的话,我过两天捣鼓一下图链。石墨第一次用,虚。先给不便道歉,鞠躬。

【楚路】如注

九月的头一个晚上,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


他几乎是错愕地坐了起来。外头在下雨,雨滴敲在窗户上凿出坑,世界下方水流和暴风搅在一起形成漩涡,雨从上方敲钉子似的将整个世界一点点敲进漩涡中心。它泥足深陷,于是在狂风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来。可光凭呜咽救不了它。


世界的毁灭已然无法扭转,它孤独地、持续地陷落,而大部分世人对此一无所知。无数作家与导演所描绘的场景即将成真,终有一天火山与海啸将在同时爆发,山洪与泥石流倾覆村庄城镇,地圝震和雪崩埋葬祷告者——虔诚的信徒从山中来于是回归山中,从天上降下的回到天上,再有的则伏低身体归于尘土。水,空气,大地,风,火焰,龙类从前司掌元素于是确实司掌世界,可在他们之后即位的人类一无所有。人类从未司掌过任何事物,他们大睁着眼睛与超脱掌控和认知的事物搏斗,姿态确实可说是英勇无畏。


可世界要死了。这一立足之地曾经可说是诺亚的方圝舟,如今它在洪水中不断下沉,岌岌可危,每一滴雨降到地上变成硫磺,都在宣判它的死刑。诗人说,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良夜早已不知所踪,苦难未竟,而长夜也未竟。信徒写下新约旧约,上帝本人杳无音讯,他们是被遗留的受难者,与这方圝舟一同被抛弃了。


救世主与先知见证过夏娃咬下苹果,巴别塔平地升起,不听告诫者变成盐柱,虔诚之人要被绑上十字架,而犹圝大必会吐露秘密。没有人的话语会变成行过死之阴谷的杖,圣子诞生在马厩里,可在马厩中诞下生命的未必是处子玛丽亚。于是他们走了,与神话、精灵、探索者和龙一道,先一步离开这艘无药可救的舟。这天夜里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他轻轻飘飘,如一粒尘埃,率先由这衰竭半死的痨病患者身上脱离。他呆坐着,窗外景象翻天覆地,雨声震耳欲聋,如千万枷锁连接天与地,铮铮声响盖过他臆想中迈巴赫的引擎声。


室内空调还在运转,盖子上的绿灯亮着,路明非在他身边熟睡。他已不再是无拘无束的少年人了,楚子航深知成长便是剜出未生长的骨骼将它们用铁钉钉牢,从此被烙铁灼烧也咬牙不喊。路明非经历过许多个没有他在身边的雨夜,硫磺包裹住他的师弟,将一身反骨熨烫妥帖,最终浇筑出一副钢筋铁骨。许多次他喊痛时楚子航听不见,他锻造自己时刻意选无人知道的角落。路明非成长得毫无破绽,如今咬牙拼搏埋头冲锋时已然一把没有软肋的枪。


这把枪总是警醒着,袖子里藏短刀,领子里镶黄金。可他在楚子航身边时总是睡得很沉,他的刀在桌上而非枕头下,他穿布料柔软的睡衣、任由略长的头发盖住脸。楚子航伸手去探他的呼吸,他睡得非常安稳,呼吸温热。


路明非依旧活着,活在这个满是苦难的世界里,依旧呼吸,依旧要面临未竟长夜。他身边楚子航的身体已经冰冷,室内空调无法将温度带回脱离灵魂的躯壳里。楚子航看着路明非,想着他明天一早要经历怎样的惊吓。他是这样一个强大却脆弱的人类,如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大睁着眼和命运斗争,也许比其他人能打一点,但他总要输的。没有人会赢,赢家都不会说话,因为死人从不开口。


楚子航想起苏小妍,她过得盲目但幸福,从前楚子航给她热牛奶,现在他给路明非热牛奶。路明非没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可只要是楚子航准备的他就一定会喝。那空杯和短弧刀并排,摆在床头柜上,关着的台灯旁边。屋里太黑,窗外遥遥射来一道光,一艘小船在汹涌浪涛间披荆斩棘,摩西分海那样切开波涛,船上空无一人,船头灯光温暖却锋利。


救世主、先知、神话、精灵、探索者和龙,他们都曾在这样颠倒天地的洪流中乘坐这样的小船逆风前行,把长夜留在身后。他们离开时对自己的慈悲深信不疑,那盏灯那么亮,可照不亮世界全貌也照不尽从天而降的枷锁。


楚子航不信神也不信佛,他坐在自己的空壳和温暖的路明非身边,感觉空调热风穿过头颅。他低头撩圝开身边人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与路明非鼻尖抵着鼻尖。路明非浅浅地呼吸,呼吸,呼吸。楚子航在黑夜里吻他的嘴角,吻他生者的证明,抚摸圝他已铸成的、在此时却柔软的钢筋铁骨。


他们彼此都伤痕累累,活着——这概念如此沉重,苦痛和磨难如雨般永无尽头。楚子航抬起头,窗外洪水滔天,淹没半扇玻璃,那艘小船停在咫尺之遥,船头灯火照亮他的眼睛。楚子航安静地起身走到窗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装过热牛奶的玻璃杯。


他拉上窗帘,挡住洪水与暴风。


诗人说,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良夜早已不知所踪,苦难未竟,而长夜也未竟。这个正在消亡的世界荆棘重重,可他确实在荆棘中握住过另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路明非就如同那艘小船,披荆斩棘摩西分海般前来,回握住他,那么用力。他说师兄,师兄,楚子航,不要死。


他身后有舞蹈的龙王、驰骋的八蹄骏马和奥丁,雨水倒灌淹没天空,巨大圆月下是赤金色的龙瞳。路明非攥紧楚子航的手心。


不要死,螳圝臂圝当圝车也好,背负上十字架也好。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



九月的头一个晚上,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第二天早晨他睁开眼,洪流和暴雨梦一样消失无踪,他们住市区的公寓顶层,窗外没有那艘船。




失眠,放飞。暴露了自己的丧逼本性,十分抱歉。

写完终于困得睁不开眼结果被花样和谐,分隔符频繁,影响阅读体验的话,对不起了土下座。



睡醒过来解释一下。

“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他是真的死了。这篇放飞之后通篇是意识流,前半段是意识流的丧,后半段想想我磕个cp为什么苦大仇深,于是拽回来。

他是真的死了,他的灵魂坐起来,看到窗外的滔天洪水,那是末世,同时也是“真实”。我想表达的是,活着是永无尽头的跋涉,人类是有劣根性的生物,整个世界早就无药可救了,小船和灯光是来接他脱离苦难的。楚子航没有信仰,之前也不惜命,但路明非和他说过不要死。

所以他不走。

【楚路】给你一张过去的CD


曾经有那么一次,卡塞尔风云人物S级混血种路明非被竞争对手组织的首脑绑票了。

这样一说,整个故事的走向就好像被归类进了商战谍战黑帮械斗,抑或是政治党派的明争暗斗,双方非得你来我往暗自交锋几轮,就撕票与否、赎金金额、交易地点和附加条件进行严肃交涉;绑匪得把受害者路明非在椅子上被五花大绑、胶布蒙嘴、奄奄一息的照片视频定时上传,威胁说敢告诉警察我就先送这小白脸去见大家亲爱的上帝——可以肯定的是,真实情况与这样戏剧性的展开多少存在着一些出入。

这件事的开头理应是这样的:新晋卡塞尔学生会主席、在新生中人气火爆的S级混血种路明非学长,某日搭乘专车参加学生会例会,直至最后一刻才发现坐在驾驶室里的另有其人,自己的秘书不知所踪。

伊莎贝尔是个漂亮体贴的全能秘书,把上司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同时还能兼职保镖,颜值和武力几乎是不相上下的能打,监管路明非日常工作时的热情已经有了点唠叨老母亲的趋势。然而此时理应在此的她不见了,开车的司机坐姿端正,头上没戴黑丝袜也没有挖了洞的纸箱子,那是一张轮廓清秀、英俊好看的面孔。该绑匪就这样以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出现在这辆学生会主席专用的布加迪威龙驾驶室里,还偏头提醒路明非:“我建议你把安全带系上,不然等一下可能会撞到头。”

路明非于是想起来了,这人曾有过在大马路倒着飙车的丰功伟绩。他闻言规规矩矩地去摸安全带,还是非常懵逼:“师师师师兄你你你你你你……”

绑匪是楚子航,理论上是学生会竞争组织狮心会的首脑没错,虽然谁都知道路明非上位后两个组织和和美美互帮互助共同建设学院小康,已经不存在什么激烈的竞争关系。有意思的是,路明非在心里一对比,感觉伊莎贝尔作为一个秘书的种种特点都和师兄格外吻合,从颜值到武力,搞不好楚子航还比她更八婆一点。

卡塞尔的别墅区域环境优美,绿化搞得十分高级,每栋别墅都好像密林掩映下金碧辉煌的城堡。此时他们正位于大路中段,离安珀馆仅有一个转角的距离,有些站在门外的学生会成员看到这辆拉风的座驾,已经打算上前迎接。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他们没能走出两步,驾驶室里楚子航踩下油门,布加迪发动机轰然咆哮,从学生会成员眼前箭矢一般呼啸而去。

受害者路明非积极主动地把自己绑在座椅上,恨不能找一卷胶带把固定工作做得再好些。绑匪楚子航八风不动,路明非估摸着他万万不能真的玩绑票play,但这个不声不响跳上车把你拐跑的路数也确实让人摸不清。他和楚子航最后一次联络是在一周前,师兄回短信说自己在伊斯坦布尔调查一起疑似三代种苏醒事件。那真是个听起来就格外无趣的地方,路明非一瞬间对自己毕业后进入执行部的未来感到分外丧气。

可楚子航什么也不说,他开着车带路明非穿出别墅区,经过钟楼和校长喜爱的百慕大草坪,学校气派的雕花大门在一段距离外向他们缓缓洞开。这场景依稀勾起了路明非脑海中一段遥远的记忆,他也曾经开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跑车载着某人沿着这条路线驶出校园,当时夜幕降临,他们身后枪声四起,这扇门也是以如此姿态打开,浑不知放走的是两个从入侵事件里溜走的逃兵。


路明非头天晚上和远在古巴的芬格尔联机打游戏,伊莎贝尔发过来的行程表又臭又长,他的手离开键盘拿起钢笔时就一头扎回无边无际的现实里。桌案上放着一摞各个部长交上来的报告文书,充斥着一成不变的陈词滥调,路明非搞不明白这些老外怎么做到用中文熟练地写这样一份堪称标准的形式主义报告,搞不好他们真的套了什么模版。

在例会上部长们一向激烈地吵架,变着花样和角度从别人手里抢来一星半点的好处,要求涨预算、抢占黄金活动时间、添置新的设备设施……路明非这辈子没好好开过什么会,但他不得不仔细审阅那些提案和报告,在他们争来抢去的最后以领导者的身份做个总结式的一锤定音。

他现在和当年不一样了,身份地位阅历全部翻天覆地大转变,说话做事不能和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一周一次的例会只是他固定行程的一个部分,他被淹没在部长们没有尽头的争吵里,走出会议室还得面对修罗地狱一般的强化训练,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又会有专业课的作业提醒邮件被诺玛体贴地送进他邮箱。路明非只有在深夜才偶尔会和毕业的芬格尔聊天打屁玩游戏,芬狗叼着雪茄喝着鸡尾酒,依然又穷又废毫无上进,但生活滋润得让路明非牙痒痒。

例会上要用的一摞文书此时还堆在他膝上,最上面压着设计风骚的钢笔,片刻前他抬头终于看见楚子航时手头正把笔盖合拢。

路明非有一段时间没有坐过楚子航的车,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楚子航了。他身边朋友不多,主动联络感情也不是他所擅长,找起话题往往笨手笨脚,但在这方面楚子航却和他意外合拍。他们偶尔短信联络,笨拙地询问彼此近况,一星期前路明非随手给他拍了一张安珀馆花园里新开放的蔷薇,楚子航规规矩矩回复一张照片,下附时间地点(12:44a.m,伊斯坦布尔),路明非把照片从手机导进电脑,调高亮度和分辨率,终于在漆黑一片的画面里看出几点孤独的亮光——他师兄竟用手机给他捎来这个中东国家夜晚天际的一角。

楚子航有时循规蹈矩得可爱,路明非在屏幕前不知何故傻乐了半天,不着调地哼了两句想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才想起去编辑回复。半天后他们的联络戛然而止,彼时话题正到某个学生会干部力荐的日本料理,屏幕上最后一句话是路明非发出去的,他说师兄你最近啥时候有空回来?天天脚不沾地还睡不好觉,累死了,你回来我溜出去请你吃饭啊。

回忆至此路明非忽然心有所感,他昨晚确实没睡几个小时,脑子转不过来,但前因和眼下的状况撞在一起竟拼合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可能性。楚子航在他身旁不声不响,路明非心想不会吧,师兄就这么惦记我那一顿饭么?

可他想着就高兴起来,脸上的表情都要控制不住。楚子航的面瘫脸忽然怎么看都像是面带窘迫,他想师兄或许也是一时脑热,到现在翘班大计真就差临门一脚时又不知怎么解释。路明非偏头看着窗外,心里是一片雀跃的阳光明媚。

“师兄,”他忍着笑说,“你知道这类电影都要怎么拍吗?”

楚子航当然不知道,他既没有童年也没能把青年时代过得像个普通人。路明非于是继续说下去:“一般来说主角出逃地方的大门都不会这样自动打开,所以他们会开着车直接撞出去。”

“你的权限ID是自动识别的,”楚子航一本正经地回答,“但你如果想要试试,我可以倒回去加速再来一次。”

他说完居然真的踩下刹车,换倒档往回一口气退了十几米。路明非捂着脸大笑起来,他余光里楚子航的侧脸线条柔软。

“算了吧,我怕校长把我扒了皮去喂龙王。但是,我们可以用一个其他的桥段来增强这一刻的仪式感。”

他摇下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楚子航果断将油门踩到底,性能优秀的布加迪威龙狮吼一般轰响,窗外阳光灿烂,他们自闪闪发光的大门跃出时路明非将膝上这摞满是无用废话的报告书从窗口扔了出去,白纸漫天飞舞,像忽然降下的雪片,或是晴空下散落的鸽羽。

楚子航像是侧过头扫了一眼,路明非眯着眼睛跟着他笑,关上窗随手打开了车载空调和音响。与大一那次和诺诺的出逃路线截然相反,他们沿着山路一路往下,鸡飞狗跳的晨间例会被雕花大门关在另一个世界里,被他们抛在身后。


这是路明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每个细节的一次事件。他想起这件事时总是不自觉地想笑,感觉就像最初见到长椅上的陈雯雯时那样,是抛开了后续种种的、一瞬间的纯粹愉快。

他后来才知道这起出逃也不能被称为是出逃,楚子航居然带着完全合法合理合乎校规的理由去将他拉出来:执行部给刚刚回到芝加哥的A级执行员分派了一个级别只有D的小任务,其属性完全是杀鸡用牛刀。更夸张的是他们还给这柄牛刀配了另一把无辜的枪:一个狙击手。


———————————
我都不好意思打tag(。)
一个很久远的脑洞,本来写《天鹅》时打算埋进去,最后还是没有。
大概没有完,这部分自己写的非常愉快,但后续可能就没有那么愉快。所以随缘吧。
前天才和友人说短期内大概不会搞楚路了,啪啪打脸,再也不给自己插旗了……

【楚路】危险动作

全文1w+,构思于楚子航出场后,去往日本剧情前。
人物全部属于江南,OOC都算我。


《危险动作》



钥匙插入锁孔里向右旋转半圈,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廉价的汽车旅馆没有门禁门卡,墙壁很薄,隔音很差,此时半开的门里飘出一股老旧家具的潮湿霉味。路明非站在门口,将右手提的袋子换到左手,他拔出钥匙,因为不想惊扰到楚子航,他推门的动作轻而缓慢。

缺少润滑的老门轴和他唱反调,自顾自地发出一阵又长又尖细的刺耳摩擦声。路明非迈入房间,索性不再刻意放轻动作,他用脚带上门,不大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是两盏台灯,角落里孤独地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不配套的书桌。房间里没有开灯,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起来,整个空间在外面走廊的光源也被隔绝后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黑暗里路明非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他压低呼吸,先往右手边半开的衣柜门里扫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他左手边是提供简单淋浴设施的洗手间,狭小的空间在门后一览无余,水池上方的镜子覆着一层污垢。路明非的目光在洗手间里从左往右快速扫过,灰蒙蒙的镜子照射出他自己的脸,和他身后在此时终于彻底关紧的房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有人从门后的阴影里箭一样射出,动作迅疾如豹,从背后扑向路明非。

镜子里终于出现楚子航的脸。路明非没有闪躲,任由对方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道着陆在自己身上。他被楚子航凶猛的动作朝前掼倒在地,路明非闷哼一声,他的下巴被狠狠一磕,疼得他倒吸凉气。旅馆房间的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地毯,二人滚作一团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路明非手里的塑料袋被甩飞出去,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滚了一地。

“师兄!”路明非艰难地发出声音,“是我!自己人!是我!……没事的,是我。”

楚子航骑在他背上反扣住他的双手,路明非用力扭过头去和他对视。楚子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动物一样凑近,嗅闻他的脖子和耳根,路明非忍住了缩起脖子躲避的冲动。楚子航的擒拿姿势非常标准,这个姿势下他的肩膀被扯得很疼,可路明非没有反抗,他安静地等待楚子航直起身,好像终于确认了他是谁,随后解除了对他双手的控制。

路明非长出一口气,哼哼着放松下来,活动着肩膀。“也不知道是我吓你还是你吓我……”趴着的姿势实在不好受,他挣扎着翻身,仰面躺在地上。楚子航没有反应,确认危机解除后他又从凶猛的猎豹变回那个看似温顺的青年,有着草食动物的眼神。



如果拉开房间的窗帘往下望,房客们可以清楚地在院子的角落里看到停放在那里的一辆庞然大物。邵一峰的房车不管是从哪个方面看都太过于张扬了,诺诺从后备箱里扯出车罩来挡住了它闪闪发亮的烤漆和标志,然而这仅仅能够一定程度上减少路人的注意力,无法从根源上抹除它突兀的存在感。这辆名贵的豪车停泊在一众灰头土脸缩头缩脑的小型车之间,就算顶着车罩也显得挺拔高大耀武扬威,像一只故意在土里打过滚后混进野鸭群的天鹅。

甩开执行部的追兵后他们从公路拐进不见人烟的荒野小道,诺诺提议找个地方补充物资,车上的食物和淡水存量有限,油箱也已半空了。手机屏幕里的胡茬壮汉在路明非解除静音后不断骂骂咧咧满嘴不正经,先是撇嘴捧心假扮委屈埋怨他态度粗暴,下一秒就满脸淫笑搓着手说师弟不如回头请我吃烤羊腿补偿吧。路明非搞不懂这个AI为什么要把芬狗学习研究得那么彻底,他宁愿担任导航的是零,小女王人狠话不多,不会一路吵得人头昏脑胀。

他们又往前开了几十公里,期间路明非到卧室去检查时发现楚子航的镇定剂效果过了,虽然不愿意一直这样对待师兄,但考虑到到达下一处落脚点之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情况,在喂楚子航吃了点东西后他还是又摸出注射器补了一针。这一针的效果直到他们找到这家汽车旅馆也没有过去,路明非把他搬下车,又搬进房间,前台办入住手续的女孩每隔两秒就抬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偷看这个靠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熟睡的英俊男人。

他们用诺玛提供的假证件开了两间钟点房,准备在休整完毕后就立即再次出发。路明非安置好楚子航,和诺诺一起到附近的城镇里去购置必需品,在一个私人加油站添置了两桶汽油。条件所限,这种地方没有办法为精心保养的豪车提供同等品质的好油,路明非虽然不是很懂车,但好歹也在学生会会长这个职位上装逼如风过,他手里拎着两桶杂质能捞出来炒一盘的汽油,想想这都要灌进金贵的德国进口八缸发动机就不禁一阵肉疼。

他和诺诺在便利店里买了旅行装的洗浴用品,打算用小旅馆的低配设施舒缓一下在车座上积攒数天的疲劳。邵公子这辆车的配置堪称享乐主义的最高体现,可不管是吧台还是钢管舞池,抑或是塞满女式亮片内衣的衣柜都无法为他们的逃亡带来一丝便利,路明非和诺诺都没有享受过那张巨大柔软的床,他们在驾驶室里轮班,几天下来腰也酸背也痛,扭一下脖子就有咔吧一声脆响。

对比起来,吃喝有人伺候,吃完就睡、起来再吃的楚子航过得非常让人羡慕。路明非甚至怀疑他的完美身材在这段日子过去之后会面临走形的危机。

他出了一会儿神。他提的袋子里装着双份的洗浴用品,给楚子航做清洁这个活避无可避地落在他头上。要是谁在几年前告诉他,未来有一天会给牛逼上天的楚师兄洗澡,他肯定会先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不然就是他自己有问题。反正总不能是楚子航脑子出了问题。



这些天诺诺和路明非轮流喂楚子航吃饭,大多数时间里吃完就给他来一针。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安静而温顺,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极高的警惕性。路明非觉得他的眼神像森林里迷失的鹿,你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他会猛地抬头,用黑白分明的双眼盯住你不放。和真实的鹿不同的是,在察觉到外界的攻击性时他不会转身逃跑,这个曾经是超A级混血种的杀胚会发动他高超的搏斗技艺把你狠狠地锤进地里。

路明非和诺诺出去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持续到他在途中给楚子航补的那针镇定剂效果过去。昏暗的旅馆房间对楚子航而言是完全陌生的空间,路明非可以想象出他在床上醒来后高度警惕的神情,他会试探性地查看四周,确认自身的安全并寻找可以躲避的死角。他钻进过衣柜所以柜门是半开的,也许就在这时候路明非回来了,战斗经验让楚子航再次使用了藏在他身后守备的策略,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手上没有一把搜刮来的武器,路明非也没有释放出藏在袖子里的刀。 


在认出路明非后,楚子航松开了钳制他的手。这之前他低头嗅闻路明非的动作使他看起来像一只大型动物,靠气味来辨认他人身份。路明非翻过身来,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后想起要去捡刚才被甩飞出去的袋子。他们时间有限,越早完事回车上越好。他尝试坐起来,可楚子航依然骑在他身上,由上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光源不足的房间里路明非只能隐约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情好像格外专注。

他伸手拍拍楚子航的大腿——除此之外没有哪里供他下手——试探地喊他:“……师兄?”

楚子航一动不动,这次路明非看清楚了,他确实盯着自己没有眨眼。路明非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感觉从皮到肉被他的目光扯开一个洞。从前楚子航的黄金瞳亮得惊人,在这种暗度里睁开眼就好像点亮两盏黄铜灯,可路明非现在更愿意去和他的黄金瞳对视,那起码说明他一切正常。

“师兄?师兄!”路明非用力拍打他的大腿,还尝试半坐起来去拍他的脸。楚子航的状态本就不明不白,他忽然有点慌,很怕师兄忽然有什么三长两短。好不容易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出现的人如果再次出了意外,路明非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嘶……”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来时肩部被扯得一阵剧痛,路明非偏头去看,他今天穿款式普通的套头卫衣,是离开邵一峰家时从他的步入式衣帽间里顺手顺走的,这件卫衣在他一众遍布闷骚暗纹的衬衫里格外不起眼,路明非猜它的主人并不会对它的失踪太过介怀。卫衣领口说不上太松,从外面看不见什么,但路明非记得那个位置,那里曾经被情绪不稳的楚子航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混血种强健的咬肌使他的牙深深刺入路明非的皮肤,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路明非近年受过的伤大大小小数不胜数,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这种忍耐度是可以通过后天训练人为提高的。早在参与尼伯龙根计划之前他就在和小魔鬼的卖命交易中多次挂彩,但哪怕是在北京地铁中被钢筋串成一串的经历也没在他身上留下过疤痕,龙血被迅速提纯的过程中他短暂地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肉体,细胞和皮肤组织以超出常识的速度再生,使伤口在下一瞬间就愈合如初。可不管是哪一位龙王都不曾扑进他怀里猛咬他的肩膀……

这个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路明非知道这是因为伤在关节而且伤口太深的缘故,他现在十分确定楚子航牙口健康吃嘛嘛香。几天过去他肩上的牙印终于结上一层浅褐色的痂,被扯动时细碎的疼痛是可以习惯的,可刚才楚子航的攻击对刚刚结痂的伤口来说太过激烈了。路明非还记得那天被一口咬上时经历过怎样的疼痛,旧伤被撕裂的感觉远不及那一刻,可他依然下意识缩起肩试图减少和卫衣布料的接触面积。

路明非一抬头,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从这个角度能刚好看见楚子航领口下的一排牙印。势均力敌的肉搏在进入到上嘴互咬这个阶段后就成了毫无技术可言的流氓打架,面对一个理性蒸发的狮心会会长,前卡塞尔学生会会长自认下嘴时的力度毫无保留。他皱着眉往前凑了一点,昏暗的环境里他看不清楚子航的伤口有没有裂开,医药箱还在车里,有必要的话路明非还需要再下楼一趟。

结论是没有。被摔的那个人吃尽苦头,下巴磕在地上差点咬到舌头,摔人的那方在一番激烈动作后依然云淡风轻。路明非有点郁闷,他知道这种情绪非常幼稚,可难道他的牙长得也没楚子航锋利?

他皱着眉,打算在洗澡时简单地做个伤口清理。这时他终于发现自己和楚子航的距离过于近了,狮心会长那张清秀的面孔离他不过咫尺,路明非可以一根根数他的睫毛。楚子航好像没有从他身上起来的意思,小衰仔有点尴尬,他心里打鼓。他在外面再如何呼风唤雨,回头面对楚子航时总又会变回那个有点怂的师弟。师兄在他面前从来不是难以接近的冰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压迫感。

路明非迅速往后退去,就在这时两眼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楚子航动了,路明非往回缩时楚子航往前,紧追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又倒回地上退无可退。楚子航的动作带着一丝急躁,他靠近路明非,再一次像动物那样去闻他的脖颈。路明非仰起头,师兄的头发蹭上他的下巴,他闻到空气里的一丝血腥味……就在这时楚子航隔着衣料舔上了他的肩膀。

路明非兔子一样原地弹跳起来,直接甩开了楚子航,瞬间弹射出一米多远。楚子航神色茫然,他皱着眉咂嘴,像是在嫌弃布料并不友好的口感。这些无意识中露出来的动作让他显得又乖又萌,和“楚子航”这三个字代表的形象大相庭径——可路明非现在没有心思去感叹这个,舔他的不管是杀胚师兄还是乖萌师兄都是他师兄,他受到严重惊吓,没办法假装自己是被养的大型宠物舔了一口。

可就当是大型宠物吧,还没养熟的大狼狗即使不对你呲牙也不会亲切地扑过来舔你的脸,它一动不动地任你撸撸毛洗个澡已经是最大的忍让……那莫非是发情期到了?

路明非两眼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洗发露绊倒。不,他头昏脑胀地弯腰去捡翻倒的瓶子,在脑中把“发情期”这个高亮诡异的词重重涂黑,尽管这个被找到的楚子航记忆缺失,行为动作基本只保留了简单本能,目前为止还未开口说过完整的一句话——但是,不。随意进行不靠谱的猜测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路明非强行把自己的思考方向拉回正常角度,他肩上的咬伤被撕裂了,或许是血的气味刺激了楚子航,师兄才会表现得就像在路上闻见旁边肉铺里排骨香味的……

路明非忽然无语凝噎,搞不明白为什么英明神武的狮心会会长在他心里的形象已经彻底和犬类联系在了一起。狮子藏起爪牙变成狼狗,还时而露出食草动物的眼神。



一口气还没叹完,他身后楚子航就在瞬息之间动了。很少人知道楚子航的格斗术也不存在系统的流派,他练过太极也学过空手道,和路明非一样是个杂学派,路明非擅长融会贯通,他则擅长以繁化简,将一切攻击简化为最具效率的一击毙命。因为血统、力量和经验的优势他很少经历失败,他人眼中看楚子航打架一般只会觉得杀气凛然不明觉厉,就像他自己不说就没人知道他其实是从少年宫里学会的日本刀术。

路明非从余光里观察到楚子航的骤然爆发,从一个简单的跳跃起步里至少预测出三种以上可能会接在后面的攻击招数。他在学校训练时偶尔会和楚子航对练,也一起出过许多次任务,因而较为熟悉师兄的攻击路数。然而半秒后他猛然发现自己错了,楚子航朝前跃起后没有使用任何一种路明非想象中的格斗技巧,他跳起前扑就是跳起前扑……这不是什么路明非不知道的新型招数,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格斗的开始。狼狗又变回了狮子,狮子在扑向没有防备的猎物时不需要任何技巧。

路明非心下大呼不好,他并非真的毫无防备,然而此时也已经来不及了。一瞬间的思考让他分神,情急之下路明非只好带着楚子航一个侧滚,避免了一头撞上床头柜的悲惨命运。他本意是觉得要摔就摔在床上还能好受些,可作为目标地点的床面只和他接触了不到一秒钟,楚子航几乎在刹那间从无技巧扑食模式切换到了格斗大师模式,腰部猛然发力带着路明非继续侧滚出去。

他们从床上滚回地上,一连翻了两三个面,路明非放弃抵抗,被楚子航面对面地用力抵在墙上。此时这个姿势就和重逢那天一模一样,只是两人位置完全调换了。路明非被迫打滚,滚得头晕眼花,只能在心里暗暗吐槽,看不出来师兄居然这么记仇的……然而楚子航目标明确,把无辜师弟固定住以后他低下头,近乎粗暴地把脸凑了上去。

完了,路明非想,这是真受刺激了,怕不是要再来一口。

不算柔软的布料和伤口的直接接触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抽身出来,感觉好像是被猫的舌头舔舐了。刺痛感一闪而过,触感说不上疼但也不是好受,不等路明非后知后觉抵抗一下,楚子航就扯开他的衣领。

“……师兄!”

路明非以更剧烈的动作反抗,但他这次没能挣脱。楚子航就着姿势再次制住他,逼他面对自己肩上传来的微妙触感。没有布料遮挡了,另一个人的唇舌实实在在、实实在在地落在皮肤上,路明非脑内轰然爆炸,血液疯狂上涌,好一阵子里茫然地动弹不得。

不是想再来一口,师兄这怕是打算要非礼我。先前被涂黑的那个可能性强硬地再次冒头,又被路明非挣扎着按下去。可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混血种没有这个习性吧?路明非还有闲心发散思维,他想难不成我要舍身就义么?大家都是没有经验的处男,实践起来得有多不容易啊。

当了风流倜傥的学生会会长以后他不再被允许时时刻刻说烂话了,这些败狗式的吐槽于是都成了他在心里疯狂刷屏的弹幕。跑火车不能影响正事,刷弹幕也不行。路明非当即决定手起刀落……痛快地直接敲晕楚子航。

他的手刀停在楚子航颈后,楚子航埋头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并不煽情地舔他的伤口。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坏掉了,竟然放过了这个偷袭的好机会,一旦师兄警觉起来他就再也不可能成功。可他好像直到现在才终于真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非常荒谬,去到哪里都有能力呼风唤雨的楚子航正和他保持着一种亲密到不可思议的姿势,他们双方都尚且穿戴完整,可此刻的接触所能代表的含义比日本海沟里的赤裸相见还要露骨百倍。路明非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事态的同时他发现自己心跳如擂鼓,这和战斗搏命时的兴奋感是两种不同的感觉,肾上腺素的飙升可以提高他在战斗中的专注度,这种专注度在眼下只会给他帮倒忙:路明非五感灵敏,此时他看到楚子航、闻到楚子航、听到濡湿的嘈杂的惊天动地的心跳和其他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他的触感被放大又放大,以某个点为中心,他感受到热量、呼吸、师兄的头发,以及……以及……

更荒谬的是,伴随着不断被反馈回大脑中枢、逼着人不得不即时处理的海量信息,路明非意识到自己开始有了不可言说的躁动。这一发现让他当即想照着脸给自己来一拳,心下大骂你个不争气的处男就这么经不起撩拨么!这是你过命的兄弟,是你师兄,是个不得不手刃自己心动女孩的苦逼汉子,倒追他的姑娘有一大堆,现在他还疑似记忆智力双双退化需要你照顾……结果你就这么饥渴么!禽兽啊!

他胡乱刷了一屏弹幕,才意识到明明是楚子航先动手的。



路明非无语问苍天,感觉对师兄打下不去手骂也开不了口。楚子航其实并不亲近他,他更信任摘下面具后第一眼看到的诺诺,路明非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慢慢拉近和他的距离,试图改变第一天见面时在他心里留下的负面印象。行动初见成效,楚子航逐渐记住了他是谁,也不会一睁眼就跑进衣柜躲起来。某种方面而言,眼下他们俩的关系也算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一下子越过五好四美兄弟情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虽然路明非从未想过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要他强硬地推开师兄……他好像也做不到。

打算敲晕楚子航的冲劲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路明非感觉自己确实不争气得很。他抬起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力气,轻轻落到楚子航后背上。他瞪视着自己这只手,好像它的行动是出于自我意志而非他的指令似的——它往上、再往上,虽带有许多不确定性但仍旧虚虚探进楚子航的头发,最终按在他后脑上。

楚子航照着自己留下的牙印来来回回舔了好几圈,把那点渗出来的血都舔干净了。他没有起身的意思,路明非这只按住他的手好像更加鼓励了这一行为。这算怎么回事,路明非自己说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是有拉开师兄的打算的,但打算着打算着就变了味。他半边身子都是酥麻的,从楚子航舌尖接触的那一点延伸到脚尖和手指,热量从下往上蹿,烧红他的耳朵,也把半个脑子煮成一锅浆糊。

也许就是这样才会做出和想法不一致的行为吧,他想着,用力又吞了一口唾沫。

或许是喉结在吞咽时的上下滚动吸引了楚子航的注意,也或许是路明非的动作确实给了他些许引导,楚子航终于肯放过那块被反复舔舐的皮肤。路明非莫名其妙地加倍紧张起来,他肩头又湿又凉,可楚子航的动作是热的。热度从肩膀离开后转移到颈部,路明非不敢低头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依然顺应着空气里的某种暗示抬起了头。这暗示大概也不是空气里的,他抬头后楚子航顺势轻咬他的喉结,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倒像是早就演练过好几遍似的。

路明非低哼一声,现在酥麻的已经不止是半边身体了。这场闹剧一开始他就心跳如擂鼓,现在更是感觉心脏要直接突破胸腔蹦到外面来。这有点超过了,意料之外的事态带来意料之外的胆战心惊,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有点滑脱控制的趋势。这就像是即将触碰某种禁忌,即将打开未知大门,即将在蛇的引诱下去吃伊甸园里的苹果……可这里哪有蛇呢,虽然大家都是爬行冷血动物……又或许是有的吧,蛇的低声耳语路明非听不见,他心跳得太大声,简直震耳欲聋,好像就抵在耳膜上。

他内心深处有个不可告人的念头,此时才忽然浮出水面。如果不制止、如果不停下、如果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这场事故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路明非战栗起来,感觉血液的流动都带着火苗。他有些恐惧,也有不安,人对从未经历过的未知体验都会感到不安。可这些不确定的情绪里还有什么?

是期待吗?

楚子航的唇舌湿润,舔舐的间隙里他偶尔用牙齿磕碰被自己完全占有的这块皮肤,带着点好奇的试探,像第一次舔到水果硬糖的孩子。路明非没想到自己光是被这样触碰两个无关紧要的部位都能被撩拨起来,还愈发兴致高昂,他忍不住思考这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楚子航天赋异禀,可师兄确实也是处男来的?没道理第一次实战演练表现就这么出彩吧?人在亲密接触时情绪是可以传递的,近距离的相处更容易使双方互相影响……路明非忽然想起这个说法,仅仅是一个念头,然后他紧急封锁了这一思考方向。

他终于承认自己有心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什么多的都不去考虑。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真实存在的师兄被世界遗忘了,再出现时成了奥丁的替身,现在他重新出现在这条被修改过的世界线里,体温正常、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可这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楚子航是个失而复得的幽灵,他无处可去,身上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可路明非只想要把他握紧一点、再握紧一点。

他现在在你怀里,除了抱紧他、不让他再次消失,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或许路明非早就想这么干了,摸摸头发拍拍肩膀还不足以让他安心,光是那样简单程度的肢体接触无法证明楚子航是真实存在的。什么样的接触才能证明?需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真实?路明非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对师兄的需求程度或许已经超出了一般范围,他的朋友不多所以每一个他都格外珍惜——这次好像不能用这个借口了。

如果消失的是芬格尔,或是老大,路明非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超出掌控的事情发生,但如果是楚子航就可以。答案太明显,但也太荒谬,不到最后一刻他都强迫自己不听不看。他恍惚地回想当年,躺在酒店床上数师兄睫毛时他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人会在什么样的瞬间、什么样的心境里感受到这样窘迫、小心翼翼又暗怀期待的情绪呢?

或许他才是那个投机主义者,即狡猾又自私,可面对这个机会路明非确实不想放手。他承认自己对眼下的事态发展不仅有意放任还暗有引导,兜兜转转找一堆借口后还是只能面对本心。算了,路明非把心一横,心想反正是楚子航先动的手,真要发生什么也不怪我了!大不了主动献身吃个暗亏,虽说好像谁先动心谁吃亏但怎么感觉横竖都赚了……

他没心思去捋明白自己漫无边际地跑火车时冒出了怎样一个直白的念头。路明非感觉自己由内而外被温火烧了个熟透,楚子航好像真的化身为龙,吐出的气息都能造成燎原山火。他一手摸着楚子航的头发,微低头让师兄的舔咬一路向上。他们姿态亲昵地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鼻息交缠,有点像在耳鬓厮磨。

路明非微偏过头,他除了喘息和心跳什么也听不见,全世界好像只剩这两种声音了。在他视线内楚子航的耳尖迅速被染上一层薄红,那颜色也是带温度的,路明非闭起眼睛不去看。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师兄是一样的,兴许比师兄还要糟糕,滚烫的不仅是耳尖也不仅是面颊……但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太静也太近了,也许是他喘得太厉害。路明非等待着楚子航也转过头,另一个人的热度喷洒在嘴角,终于化作一个温柔的吻,像大石落地又像是暗无天日里一扇天窗的豁然洞开。

人在亲密接触时情绪是可以传递的,近距离的相处更容易使双方互相影响。路明非奖励似的揉揉楚子航的头发,睁开眼迎了上去。

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一层雾,在一室昏暗里显出一种朦胧的美感。他连茫然都是朦胧的,疑惑也是朦胧的,甚至其中的试探和讨好都是朦胧的,他们俩离得那么近,眼里的情绪足够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火焰和臆想里的暧昧画面一同消失无踪,路明非一瞬间如坠冰窟。他盯着楚子航看了很长一阵子,对方在他的眼神里疑惑不解地偏了偏头——路明非好像被烫伤那样收回了摩擦在他后脑的手。



“舔够了吧,已经不流血了。”

他再开口时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路明非往后靠在墙上,拢好衣领,将楚子航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规规矩矩地搬开。过快的心跳和呼吸频率还没有恢复正常,他意识到自己有些腿软,但依然在几个深呼吸后撑着地站了起来。楚子航依然在看他,现在变成由下往上地,可路明非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师兄。”他低声说,快步从楚子航身边走过,钻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他摸索着打开灯,掬了三四捧冷水洗脸,撑在洗脸池边上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水池上方的镜子。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在不久前陷入过欲望里的脸,他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还用上了训练里的手段,作为狙击手是不应该情绪不稳的,他整个人应该和他的枪一样冷静稳固才能保证射出的每一发子弹都命中目标。所以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应当的,这才是现实,才是他该做的。

臆想不该出现在现实里,那是黑暗中才能开出的花,这间洗手间窄小简陋还有股霉味,但天花板上的灯和墙上的镜子太亮了,在它们的照射下路明非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他看着自己的脸,想象自己在几分钟前是怎样一副面孔,瞳孔如何放大、呼吸如何粗重……他的嘴唇发干,因为半张着嘴呼吸的缘故。那同样是因为他在等另一个人的吻。

他想自己确实是狡猾的投机主义者,因为抓住了这个偶然的机会就不想放手,但那是错的。楚子航不是想吻他,楚子航没有和路明非一样的眼神——他的脸上没有欲望,他茫然、疑惑、好奇,他被血腥味刺激后曾短暂地是个捕食者,但捕获到猎物后就不再是了。路明非一直没有低头去看他,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楚子航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极为单纯的目的。他沉浸在自己绮丽的思绪里无法自拔,把不可告人的念头通过引导强加于人……

楚子航磨蹭他嘴唇的动作是轻柔的,像试探的亲昵。他太单纯,太空白,其实他什么也不懂——他现在觉得自己有几岁呢,反正还不可以做越界的事吧。路明非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正在犯罪,这不是楚子航想要的,同样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他抬手在脸上用力摩擦了两下,随手在衣服上把水渍擦干,然后开门回到房间里,捡起在地上滚得七零八落的洗浴用品。楚子航坐在床上,路明非看一眼他,又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过了将近一半,他们还得回到车上继续没有尽头的逃亡。

他回浴室打开莲蓬头放热水,把楚子航领进去。这会儿路明非冷静下来了,而且是一种近乎沉稳的冷静,他发现天花板上的灯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亮,楚子航站在灯下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比平时显得厚重很多。

师兄确实很好看,人也很好,对自己也好的不像话。路明非坦然了,他前些天还自欺欺人地觉得这趟逃亡是命运安排的剧本,他得孤独地开一辆车带着自己过命的兄弟和喜欢的女孩儿躲过枪林弹雨,现在他终于剖开自己的胸腔看了看,确认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得偿所愿不能以这样的方式,眼前这个人是楚子航但也不是楚子航,他本应当是错乱世界线里的一处代表真实的坐标。路明非不能接受自己对这个没有准备的楚子航做出任何不好的事。

热气蒸腾起来,镜子开始蒙上水汽。路明非打量眼前这个又乖又萌的楚子航,有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公事公办:“师兄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事与愿违,他还是憋了口气,语气邪恶得好像小说里强迫无辜主角的反派。楚子航眨眨眼,后退一小步,路明非破罐破摔,伸手就去扯他师兄的皮带。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一切错误都被修正,到那个时候,路明非咬着牙想,我再去找师兄把今天的账讨回来。



Fin


相声剧场:
诺诺:小破地方隔音不大好你知道吧,我在你们隔壁听你们俩乒乒乓乓的……打架呢?
导航芬格尔血泪控诉:师姐!!!!你不知道他俩都干啥了!!!!!我在旁边听着都不好意思,他俩都到哪一步了你知道吗!!!!
路明非稳准狠掐灭他的声音,按静音键好像是在扼住命运的咽喉。
………命运早扼住你的咽喉了,非仔。

【楚路】天鹅/The Swan

《天鹅》




说到回忆往事,路明非的记忆力其实并不是那么好。他脑子不笨,却也比不上别人天赋异禀,后天的潜能开发无法彻底改变他二十余年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在不作为牛逼的学生会会长时,他依然是个爱好自由散漫宅在宿舍里喝废宅快乐水的普通青年。话虽如此,在这所学校里实际上并不存在广泛意义上的普通青年,来自各个国家的爬行类混血种齐聚一堂横行四方,在众人谈论起外表平凡实则深不可测的风云人物时,自认普通却有着S级评价的路明非永远是话题的中心人物。

在上大学以前,在自己还是个全世界公认的怂货时,路明非时常有一些中二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幻想有直升机和黑衣人从天而降当着全校的面将自己接走,然后发表世界就要毁灭我们不能没有你的宣言。数年后他确实拥有了可随意动用的直升机、出入专用跑车和火车专列、漂亮的女秘书和从恺撒那继承而来的白蕾丝芭蕾舞团,也确实燃烧生命拯救过几次世界……他却一心想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了。

宅在幕后看片喝酒的守夜人也时常自称只是个没有梦想和野心的普通糟老头,Ricardo.M.Lu先生自认的普通与该前辈的发言也颇有些异曲同工。这二者的另一处相似点在于,当你试图询问守夜人一件有了点年头的往事,在一番诱导后老家伙会拍着大腿兴高采烈满面红光,和你回忆那天在某间酒吧里碰到的辣妹,对方金发蓝眼大胸翘臀,裹着渔网袜的大腿蹭着他,而他打响指向酒保再要一杯马丁尼——路明非不是老牛仔也不是色胚,但他的记忆力同样着实称不上有多好,比起记忆事件本身,某个人物或事物的形象在他脑中留存的印象更为深刻,就像保存了许多张照片的相册。守夜人的相册里都是辣妹写真,他的则更为丰富一些。

提起父母,路明非想不起这二人的面孔,更记得年幼时房子外墙的爬山虎;提起叔叔婶婶家,他想起的是窄小的卧室和孤独的天台;提到仕兰他会回忆起陈雯雯的裙角、她撩头发的手、小路边的蒲公英以及自己最后当小写i时看到的观众席。这些画面是他回忆某个具体事件的第一步,由画面展开的前因后果才构成他记忆中的“事件”。

这本相册分门别类说不上严谨,但如果用专业些的说法来描述,应该是具有关键词搜索功能,在搜索栏中键入人名地名或是时间,大脑自动抓取关联词条。数月前路明非在某个事件发生后去见富山雅史,这该是他头一次尝试将部分记忆全无保留地展现给另一个人,而这次治疗体验极坏无比,甚至坏过他首次和富山雅史的谈话……那一次的谈话终结于一颗精准命中富山后心的子弹。子弹和血浆都不是真的,但视觉效果依然逼真得好像噩梦。

路明非在尼伯龙根计划开始后开始学习格斗术,在这方面他涉猎广泛,曾经跟着富山雅史练过一阵日本刀术。对方的路数纯正,握住刀时内敛稳重不露锋芒,招式平实又蕴藏千钧,但他的办公室兼诊室却完全是叫人放松的舒适风格。路明非走进去,向他打过招呼,陷进那张软得不像话的椅子,富山雅史问他:



“最早出现关于楚子航这个人的印象是什么时候?”



路明非深吸气,配合地开始回忆。他在这件事上的记忆确实模糊不清,毕竟没有一个仕兰的学生会不知道楚子航,这个名字可能从入学的第一天就被口耳相传传至新生耳朵里。楚子航会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会在全校做早操时站在高处往下望,会在晚会上拉提琴;他穿白T恤经过走廊,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穿白T恤,他在秋天系Burberry的围巾,于是下周开始全校各处都是相似的格子花色。类似事件不胜枚举,这种种最终被说出口时只剩下苍白的一个短句。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上同一所高中……他从那时候就是我师兄。”路明非说,“在卡塞尔遇见之后他一直都很照顾我。”

富山雅史示意他继续,大脑自动以一个名字为关键词抓取的相关场景开始陆续涌现。

“刚入学那次自由一日,我阴差阳错插手战局还混了个冠军,我举枪瞄准他时他没躲,因为他记得我。”

仕兰时代风头无两的楚子航记得路明非这个废柴,不仅记得他的脸,还记得他名字。路明非知道师兄是个脸硬心软的老好人,看不惯别人过得又怂又憋屈又没种,明明自己也是个有沉重心结人设的命苦役却一直在帮他扛责任,被一枪爆头也不介意,在北京地铁里杀龙王时还打算牺牲自己让他逃命……转换一下性别简直堪比言情小说里的深情寡言男主戏码。

路明非自己说着就轻声笑出来,笑了两声就收住了。有个重要的人忽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不见了,他的存在被抹消、过往都被替换,这个故事并不好笑。没有人记得楚子航,除了路明非,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楚子航会刷卡请他吃饭,从日本回来后送了他一对小太刀,还会和自己在出任务时同时进行任务事项和无关八卦两种不同方向的谈话……杀胚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遗书,他每晚写邮件给妈妈报平安,如果这一日程无端断掉那份遗书就会被系统自动发布。那是个早就决定好自己终点的男人,命运到来的那一刻他会果断斩断过去,然后挥动刀剑迎接。

但不应该是这样啊,路明非想,楚子航曾经那么生动鲜活地存在着,然后忽然有一天说不见就不见了。这种事件怎么可能真的发生,是所有人都有问题,还是说……是他自己不对劲?




“学院日志显示你最近非常忙,最近一次对这个人的出现有印象是什么时候?”富山雅史继续问。


路明非想起某个依然鲜明的场景,场景中楚子航穿了一身低调的便服,大提琴用尾针支撑着,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持着琴弓。整个画面并不十分清晰,因为这不是某次高中时的新年晚会,路明非也不是被礼堂中茫茫观众淹没的仰望者,而是趴在数百米外一栋高楼的楼顶、透过冰冷枪械的狙击镜看着他。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搭档出任务,楚子航已经上了执行部的专员名单,路明非那学期被刚刚开始的修罗级强化项目折磨得生不如死,无法兼顾文化课,各科的总学分全都不足,昂热于是特批他参与执行部行动抵换学分。他俩被派去奥地利调查某个行为超出规范的不稳定混血种,执行部称之为the Musician Killer, 这个有点中二有点蠢的代号交代了他的罪行——杀手凶残地猎杀城市中出现的演奏者,已知已有三人遇害,三人都是小有名气的街头艺人,未知受害者数量不明。

执行部由现场推测凶手用来杀害受害人的凶器是声波,由此推断他是持有不稳定编号言灵的混血种。在这之后路明非独自去往巴西料理了用桑巴热舞犯罪的“舞王”,用的是简单粗暴的暴力压制手法,但这是后话,在此次奥地利奏者杀手的任务中,执行部直接监管下令,要求他的搭档楚子航以身作饵,伪装成维也纳街头的大提琴演奏者,而路明非作为实力过硬的狙击手在暗处配合行动。

老实说,在这座有音乐之都称号的城市里,便装伪装过的楚子航和他的大提琴确实不算突兀。他们按作战计划在街头埋伏了一个星期,路明非的枪盒有着吉他盒的外表,外人眼中他和楚子航一人背着一把乐器走过维也纳的街巷、喷泉和雕像,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朝脚边的鸽子抛洒面包屑。楚子航并非一个乐于循规蹈矩遵守规章纪律的人,他作为特派专员永远难搞得让人头大,完成任务的方式简单粗暴又出格,黑历史曾让号称专业洗煤球的芬格尔抓掉了自己大把头发。但他在这次行动中乖顺得过分,没有直接拔刀砍杀一切目标嫌疑人,也没有徒手拆墙跳电梯或是放一把火直接突入……虽然目前也没有让他做这些事的必要……他听从指令打扮成低调朴素的学生模样,戴有文艺气息的贝雷帽和黑色隐形眼镜,一曲结束后围观路人友善鼓掌,他会放下琴弓向四面鞠躬道谢。

路明非趴在狙击点待命,调整镜头从远处看他。他从前既不牛逼也不酷炫的时候只在学校晚会上听过楚子航拉琴,全场掌声和尖叫一浪高过一浪,楚子航拉完曲子面无表情地鞠躬谢幕,路明非知道他身在台上其实谁的面孔都看不见。他就这样轻飘飘地给观众席留下一个背影,这个背影连同其他的所有传说在楚子航从仕兰毕业后依然广为流传。

路明非当年其实没怎么刻意留意过楚子航,这个名字稳稳当当地摆在那里,你不可能不去关注他,但也仅仅是关注而已。一块吊车尾的秤砣不会去刻意留意列车高级车厢里的人每天都在干什么,秤砣只想混吃等死,并不想自找没趣。他没想过楚子航可能会和自己产生交集,也没想过楚子航居然记得自己,还一直这么罩着他。说不感动或是没有些飘飘然是假的,路明非本质依然是个得了点便宜就会想翘尾巴的小衰仔,他忍不住自我吐槽,当年实在是废柴得惊天动地声名远扬,全校包括仕兰传说都知道他那点拿不出来说的破事。

路明非想起第一次和楚子航出任务时自己还被完全地排除在计划之外,楚子航自己打怪的时候安排他去高档餐厅泡妹,他自己连一句邀约都说不好也是万能师兄替他包办的……现在他这个废柴不仅和传说人物睡过一张床数过他的睫毛互相卖过命,还可以趴在这儿和他做搭档。

楼顶上风有些大,被钦定的下任卡塞尔学生会会长一动不动。他控制了自己的呼吸频率,心率随着平稳吐息降低,整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被完美隐蔽。一周的蹲守让他不得不长期保持固定姿势,每天收工结束时总会无法避免的腰酸背痛。专业的狙击手需要保证持枪的手稳固有力,他缓缓地吐气吸气,目光如隼。瞄准镜中楚子航的侧脸线条流畅,五官在夕照下的阴影深邃如画作,他敛目坐着,弓弦之间的摩擦流泻出如水的音符。聚集在他周围的围观者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不止是围观者,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整个空间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楚子航拉奏的乐曲声。路明非听出他拉的是圣桑的《天鹅》,那首世界闻名的抒情曲目。

路明非无声地笑了笑。尼伯龙根计划中包括了乐理知识和名曲鉴赏,他原以为楚子航今天会选择《G弦上的咏叹调》。

那把用来演奏的大提琴是落地维也纳后二人到乐器店现买的,品质和做工不算精良,很符合楚子航本次用于伪装的学生身份。在那天傍晚的战斗中,摔落在一边的大提琴最终四分五裂,琴弦根根崩断,仅能回收的部分是一开始被楚子航作为武器扔出去的琴弓。路明非握枪的手一直很准,他曾在高度紧张中命中过前进中的康斯坦丁。那天日落时他瞄准与君焰高速缠斗的奏者杀手,用两发子弹完成了使命。


任务结束后路明非拆掉狙击枪装回包里,他们又变回两个寡言内向的华裔学生。楚子航的黑色隐形在战斗中不知所踪,他背着空无一物仅放着一支琴弓的包,在夕色将尽时压低帽檐遮挡金色的眼瞳。经过那家乐器店时他抬眼扫过,店面已经关紧落锁,橱窗里的灯也灭了,路明非想要不是这样他可能会走进去向店主人归还那支琴弓,或是开口再买下另一把提琴……维也纳的浪漫气息侵蚀了他的脑神经,他不着边际地想师兄确实是这样认真又死板的人啊。

认真又死板,所以会把爆车轴的约定当真,会生硬地告诉你所有的未来荣光和未来师妹都是你的,会和你说我并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斗争,但如果撑不下去想放弃的话……




路明非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想放弃的话也没关系,后续的怪和关卡楚子航会替他去扛。明明没有真的拜托他什么事,但楚子航就是这样,把不相干的责任也揽下来,不明所以地对你好。


可我才是唯一有资格卖命的人啊,路明非想。我也不知道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斗争,我在无法回头的灵魂交易上一去不返,兴许有天闭上眼睛再醒来就不是自己了……但这些事怎么能让别人替我承担呢?




“你们在任务结束后第二天离开维也纳返回芝加哥,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富山雅史说。

“对。”

“他在任务目标出现的那天演奏的是圣桑的《天鹅》。”

“没错。”

“你记错了。”富山雅史低声说。他的催眠术炉火纯青,他的工作就是用催眠和暗示覆盖当事人的相关记忆,每年都有林林总总一大堆相关的活,几乎每学期都有人被送到他这里来接受暗示治疗。 “你记错了,你和执行部专员的维也纳任务用时仅三天,演奏者从没选择过《天鹅》,就如你潜意识里认为的那样,他在最后一天选择了巴赫的名曲《G弦上的咏叹调》。”

“……”

“伪装成街头奏者的是执行部奥地利分部特派专员,序列号B249951,血统评定B级,持有防御性言灵,为了和狙击手的能力相匹配而和你编为一组。“富山雅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把声音放低放柔放轻,好像接下来的这句话会触动什么房间里的神灵似的,”这些信息是我直接从你们那次的任务报告中调取得到,你的故事很精彩,但你的记忆完全错了……这是个应该被修正的错误,把你虚假的记忆删掉吧,这里并不存在名叫楚子航的人。“

想来这话确实惊动了房间里的某个东西,因为这是进入深度催眠的路明非最后一丝残存意识的所在。这之后他只听大脑中传来啪的一声宛如电闸跳闸的音效,《天鹅》的曲调渐渐扭曲了,楚子航的侧脸也渐渐扭曲了……和他一起背着琴包走过雕像喷泉的人慢慢淡去换了一张脸,那人并没有在黄昏时分捡起沾满土灰的琴弓。自由一日叫出路明非名字的人不见了,北京地铁中跳下车迎着起舞的龙王飞奔而去的背影消失了,仕兰传奇变成了他自己……有人妄图绕过管理员直接删除系统中某个重要的文件夹,关键时刻系统自带防火墙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一瞬间亮起无数红灯。

我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斗争,但如果撑不下去想放弃的话……

说出这种话的人,要是有一天他大声呼救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回应他,如果路明非也将他忘记了……他是个内心倔强的死小孩,可能会躲在阴影里什么也不说,但一定非常寂寞。




据富山雅史本人叙述,事后醒来的当事人路明非对治疗期间可能发生的暴力事件一无所知,但在问及是否需要继续接受暗示治疗时态度强硬且不容置疑地拒绝了。他喃喃着道歉,说着给您添了麻烦,头低下去,礼数齐全,富山雅史看不见这个迅速成长的男孩的眼睛。

他在诊室里拔出随身携带藏在袖子里的短弧刀,闭着眼睛大吼“谁敢删了师兄我就跟谁玩命“,他还没从催眠状态中脱离出来,但从座椅中跳起来拔刀的姿态好像准备全力攻击的狮子,要拼上性命保护身后自己的领地。

※※※※
路明非用巴西柔术锁死他的行动,躲过他切向自己颈动脉的一记“逆袈裟”。他照诺诺的指示找到镇定剂,刺入楚子航的脖颈。楚子航最终靠在了路明非还流着血的肩膀上,那地方先前疼的要命,现在已经全然麻木,混血种血统增强的肉体有异于常人强健的咬肌,路明非心想自己回敬给他楚子航的那一下也不好受。

路明非艰难地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羽毛翻飞间路明非想起很多事。自然而然地,他用力盯住楚子航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想起刚入学卡塞尔不久时,为了给在青铜城探索任务中死亡的专员致以哀悼而放飞的白鸽。钟声响完后人们低头将点燃的蜡烛插进地里,白鸽落在百慕大草坪上,他转身看见楚子航淡金色的瞳子……他的黄金瞳被点亮后永不熄灭,所以在校内活动时总低垂着眼帘,给人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那时候楚子航完全张开自己特殊的眼睛,问他,“你不害怕和我对视,对不对?”

眼前的楚子航有迷失在森林里的鹿的眼神。他的双瞳纯净又警惕,是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相似的眼神,他只在维也纳某个小公园的鸽群前见到过。



Fin


——————
前几天写了一多半,趁现在鸡血写完改改发了得了…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一如既往瞎取标题,感谢阅读,看完不要揍我。
但我一定要说:楚路真好,真的。
以及今天更新里那个师兄是什么大宝贝我真实尖叫。

【楚路】他来了

啊!!!!!!!爸爸!!!!!!太太!!!!!!!大佬!!!!!你来了!!!!!!
决定转发以表敬意(双手合十

726301:

给 @半暮长河 太太的生贺。


迟到了很久,也不好吃,请太太将就一下。


顺便祝贺一下坑王终于填坑,我们师兄终于回来了。


申明:所有角色均属于江南,ooc属于我。








【正文】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水的概率是50%。


 


晚间的时候下起了雨,夏天的雨又大又急,路明非站在窗户前,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梦到了仕兰。


 


他伸手拨了拨围绕在自己身边,萤火虫一般的光芒,它们像引线一样,指引着某个目的地。


 


当他发现他的自我意志在梦中完全掌握在他手中时,他走到黑板前,缓缓地扫视了一遍高中时的教室。过去再如何不堪,学生时代在梦中依然展现出了它最温柔的一面,它是无忧无虑,是痛苦和甜蜜,是少年无畏的勇气。


 


围绕在他身边的光点不肯离去,像生活在空气里的浮游生物一样上下浮动,它们指引的道路通往教室外。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那个便宜弟弟搞的鬼。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就算是路鸣泽的陷阱,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他总会跳进去的。


 


指引清晰而明确,他一路走到高年级的教室。雨越下越大,光芒也愈盛,这些少女漫滤镜一样的东西活泼地跳跃着,簇拥着走廊窗前的一颗……泡泡。


 


当路明非忍不住手贱上手去戳的时候,那些光点忽地一下散开,像风带走蒲公英的种子,从这个视角,他清楚地看到在雨幕前踟蹰的自己,那是很多年前的路明非。


 


他不太清楚这是不是自己记忆的投射,因为他也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但是这一幕如此清晰,好似真的发生过,连雨水的味道都清晰可闻。


 


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他克制地弯曲了一下手指,没有试图去确认自己身上是否带着武器,不管是哪一种。


 


第一眼他几乎没有认出来者,对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起回家的邀请。路明非内心毫无波动,这个剧情略有点矛盾,如果这是他自己的梦,怎么都应该是邀请“路明非”,而“路明非”在楼下,像一条狗。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他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这是谁的记忆。


 


谁能让仕兰中学的钢琴小公主提出一起回家的邀请,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害羞矜持,谁会像个破石头一样无视飘舞的桃花,冷硬地同美少女保持距离。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无关紧要的记忆这么清晰,师兄不大可能是对拒绝美少女心怀愧疚。他是在等人,而接下来的故事,刚好他们都很清楚。


 


他像翻阅一本书一样,在亲身经历楚子航的记忆。


 


在卡塞尔的第一个场景是图书馆,他看到无数的光芒围绕着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泡泡们有的大有的小,这有点像个跑酷游戏,他不用担心弄坏这些珍贵而脆弱的书籍,也不用担心被管理员轰出去,他抬手抓住书架的边缘,脚和腰一起用力把自己送上去,抬手戳破一个又一个泡泡。


 


每个泡泡都是楚子航看过的书,真人跑酷游戏路明非也不是第一次玩了,他对学习毫无兴趣,随着他收割泡泡速度的加快,整个图书馆都是书页翻动的声音,陈旧的书本味道散落在空气里,他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些书,他知道楚子航在找狮心会的资料,那些关于秘术的蛛丝马迹。


 


最后路明非在其中一颗泡泡前停了下来,这颗泡泡孤零零地待在这儿,照亮了这一小方空间。路明非捧起它,他忽然发现这本书他也看过。


 


楚子航什么书都看,他们看过同一本书这并不奇怪。


 


路明非戳破了这最后一颗泡泡。


 


狮心会、训练师,教室,寝室……人的记忆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路明非对楚子航的存在深信不疑,他不需要这些证据。


 


他站在楚子航的角度看自己,这是大二时候,楚子航面临校董会的审查时的场景,他还记得欢呼的人群,但在楚子航的记忆里,这里安静又空旷,他的目光只在脚下和远处的路明非身上停留。


 


路明非抬头看向过去的自己,唉,还是很像一条狗。


 


他忍不住吐了一个很暴露年龄的槽,师兄是紫霞仙子吗,这么喜欢看狗。


 


这时他才意识到,最狼狈的时候几乎已经被他看光了,而他成为风光无限的学生会会长,印证楚子航那句未来都是你们的,的当下,他却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角落。


 


这让他一瞬间愤怒起来,几乎不想看在日本时共处的日子。


 


 


 


“哥哥来做个交易吧。”


 


路明非心想总算来了,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凭空出现的路鸣泽,找到楚子航在宿舍的床就躺了上去,他说:“我感觉我该醒了。”


 


路鸣泽跳上床,坐在他身边,一手去捏路明非的鼻子:“你看,你这么在乎你师兄,我把他还给你好不好,四分之一换一整个,很划算的。”


 


路明非甩开路鸣泽的手,睁开眼睛看他。


 


“你还是放过我吧,我又不是雷锋,没必要这么舍己为人吧。”


 


路鸣泽拿出那本上海堡垒,心情颇好地翻开。


 


“你不是喜欢他嘛,他们都说你对楚子航是真爱。”


 


路明非冷静地说道:“我不是,我没有。”


 


“那我只好先表面上迎合一下,说这是兄弟情,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


 


路明非抬手抽出楚子航放在床头的村雨:“我们来打一架吧,我告诉你我打人很疼的。”


 


路鸣泽轻轻向后一跳,躲开这把妖刀的刀锋。然后他顺势抓住刀刃,路明非一惊,就要收回刀势。


 


路鸣泽轻轻一笑:“别害怕嘛,哥哥,这种小玩具还伤不到我的。”


 


“看在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路明非下意识地想说不要。


 


但是路鸣泽一手握住路明非手腕,劈手夺过村雨,速度极快地在他手上划了一刀,S级的血在刀背上凝结成血珠,随后消失不见。


 


路鸣泽把刀还给反应不及的路明非,说:“他来了,你去找他吧。”


 


 


 


路明非在现实里睁开眼睛,发现下雨了,今晚夜间下雨的概率是50%,现在是100%了。


 


而那把曾经断掉的村雨,带着雨水的味道,完好无存地放在他的枕边。










Fin.